核心就是:认错,停止,善后。
隆庆沉默良久。
他想起陈恪那双深沉的眼睛,想起他说的“先帝遗志”,想起他为自己带来的不世功勋和扬眉吐气。
要亲自下旨打陈恪的脸,他心中不忍,甚至有些愧疚。
但眼前这汹涌的局势,朝野的压力,又让他感到恐惧。
他终究不能像自己的父皇嘉靖皇帝那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最终,对江山稳固的担忧,对自身帝位安稳的考量,压过了对个人的信任与情谊。
“……就依元辅所奏,拟旨吧。” 隆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御座,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措辞……稍委婉些。毕竟,陈师……功大于过。”
“臣等遵旨。” 高拱等人躬身退下,心中都松了口气。
这道旨意一下,陈恪在东南的这次乾纲独断就算被按下了,朝局至少能暂时恢复平衡。
就在京师拟旨,准备以最高规格的急递发往杭州的同时,东南的局势,在短暂的激烈对抗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无锡的“民壮”和官军对峙数日,谁也没敢先动手。
松江的生员们虽然叫嚣罢考,但真到了报名截止日前,也有不少人开始动摇。
泉州的“意外”和恐吓还在继续,但徐渭也咬着牙,利用总督府的权威和部分合作番商的支持,勉强维持着市舶体系的运转,只是效率大不如前。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只需要一点火星,或者一个信号。
这个信号,在隆庆皇帝申饬暂停清丈的明发上谕尚未离开北京时,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从杭州澄心园,抢先发出了。
隆庆四年,七月中,一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午后。
数骑快马,携带着盖有总督大印和靖海侯私印的文书,从澄心园疾驰而出,分赴五省巡抚、布政使司衙门,以及各重要府州。
文书内容,再次震动东南:
“本督前颁清丈田亩之令,本意为核实丁口,均平赋役,以苏民困,以裕国用。然施行以来,察地方情状,士绅疑虑,百姓惊扰,确与初愿有违。兼之朝野议论纷纭,皆言此事操切。本督深思之,清丈虽系要务,然稳人心、安地方,尤为当前之急。为免再生事端,有负圣恩,特令:东南五省,即刻起,所有清丈田亩事宜,一律暂停。已开展者,即行终止;未开展者,不得再行。一切田土、丁口、赋役,暂复旧制。各地需妥善安抚士绅百姓,解释缘由,不得借机生事。此令,着即施行,不得有误。”
暂停了。
靖海侯陈恪,在掀起滔天巨浪,引得朝野沸腾,各方势力激烈反弹之后,竟然……自己主动下令,暂停了。
没有等到皇帝的申饬旨意,他先一步,认输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东南,飞向京师。
无锡城外的“民壮”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然后迅速散去。
顾、邹、华三姓的家主,在祠堂焚香祭祖,感谢祖宗保佑,随即备下厚礼,准备打点上下,庆祝这场“胜利”。
松江府学的明伦堂内,正准备再次集会的生员们听到消息,先是愕然,随即不少人露出如释重负又隐含得意的笑容。
“哭庙”罢考的威胁,自然烟消云散。
徐家等大族的门槛,再次被道贺的宾客踏破。
泉州的海商们,在酒楼摆下盛宴,弹冠相庆。
海上的“意外”迅速减少,给理查德等番商的“暗示”也立刻停止,市舶司前的队伍又排了起来,仿佛之前的紧张从未发生。
各地的州县官员,长长舒了口气,抹去额头的冷汗,赶紧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清丈文书、表格锁进柜子最底层,仿佛那是什么不祥之物。
然后,他们开始更加殷勤地拜访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解释这是“侯爷体恤下情”,自己“也是不得已”,希望大家“既往不咎”。
朝堂之上,正准备看一场君臣激烈博弈好戏的官员们,也愣住了。
弹劾的奏疏还在写,申饬的圣旨还在路上,正主儿却先偃旗息鼓了?
这感觉,就像蓄满了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有些憋闷,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早该如此”的释然和淡淡的鄙夷。
“哼,算他识相!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收不了场了!”
“靖海侯终究不是神仙,这千古难题,岂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看来,陈子恒也知进退。此番受挫,锐气当挫,日后行事,或能沉稳些。”
“权柄再重,也要懂得敬畏二字。这天下,终究是士大夫的天下,是圣人的道理大过刀把子。”
议论纷纷,有嘲讽,有庆幸,有冷静分析,也有暗中观察陈恪接下来动向的。
但无论如何,弥漫在朝野上下的那种紧张到极致、仿佛随时可能爆炸的气氛,随着陈恪这一纸“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