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毕,鸿胪寺官员退回班列。
文华殿内,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寂静。
与之前“清丈”令下时那种瞬间爆发的激烈反对不同,此刻的朝堂,弥漫的是一种沉默。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自诩清贵的文臣,第一反应并非愤怒或警觉,而是一种混杂着鄙夷与事不关己的疏离。
“官督商办”?“民间出资”?“二十年厚利”?
这听起来……完全是商贾之事,铜臭之议。
身为朝廷命官,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修齐治平,操心的是王道仁政、漕运边防、科举取士。
至于如何开工厂、怎么造机器、利润几何、如何与商人分账……这些琐碎腌臜的实务,在他们看来,本是胥吏衙役乃至市井商贾钻营的领域,何足挂齿?更遑论拿到庙堂之上,在陛下面前郑重讨论了。
让商人出钱办工厂,官府只管看着、抽税,二十年后还能把工厂收回来?
这靖海侯,怕是真被钱逼急了,什么法子都想出来了。
不过,听起来似乎……朝廷确实不用出现银?
一些户部、工部的低阶官员,或许会对其中涉及的实务细节产生兴趣,但在此等场合,他们人微言轻,何况上司尚未表态,岂敢妄言?
勋贵集团那边,反应则略有不同。
他们中不少人通过家族经营或投资,与商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对“利”字更为敏感。
英国公张溶微微眯着眼,他在快速盘算:这“官督商办”,听起来像是把下金蛋的母鸡暂时交给别人养,约定好将来小鸡和蛋怎么分……靖海侯点名要办的都是“大型织造”、“精密铁器”、“船舶修造”、“火药分厂”,这可都是要紧的行业,尤其是后三者,几乎与军国大事息息相关。
让民间商人插手,真的稳妥?但转念一想,侯爷既然提出来,必有后手。
或许,这“民间商人”……并非寻常商贾?况且,朝廷不出钱,还能得利,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们勋贵之家,或许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至少,不能让好处全被别人占了去。
因此,勋贵们大多保持着观望的沉默,目光偶尔瞟向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收回。
真正的关键,在于几位枢臣重臣的态度。
首辅高拱立于文官班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毅肃穆的表情,仿佛古井无波。
陈子恒……又出新招了。
而且,是一招看似平淡无奇,实则难以捉摸的怪棋。
高拱的思绪飞速转动。
缺钱大概是实情。
东南摊子铺得太大,新军是吞金兽,市舶利润被锁定,陈恪又坚持不摊派、不额外加赋,总督府财政窘迫是必然。
以此为由头,搞“官督商办”向民间集资,逻辑上说得通。
但,仅仅是集资吗?
以陈恪之能,若只想弄钱,办法恐怕不止这一种。
他为何偏偏选择“官督商办”?
那个“民间出资”的“民间”,究竟会是哪些人?
然而,疑惑归疑惑,高拱却发现,自己很难在朝堂上就此提出强有力的、能立刻说服皇帝和同僚的反对理由。
陈恪的奏疏写得太漂亮了。
理由充分,逻辑清晰。
强固海疆需要强大实业,朝廷没钱,民间有钱,合作共赢。
官督防弊,商办求效,期限明确,权责分明。
且反复强调这是“试行”,并将自己置于“无奈求变”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这道奏疏,巧妙地将自己与朝廷、与皇帝的利益进行了捆绑。
皇帝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不花国库一分钱,就能在东南建成一批重要工厂,增强国力,巩固海疆,还能在未来获得税收和实体资产。
至于具体经办的是哪些商人,利润如何分配,在皇帝看来,或许都是细枝末节,只要不触动皇权,不影响大局稳定,能给他这个皇帝带来实实在在的“文治武功”的政绩,何乐而不为?
高拱甚至可以预料到皇帝的态度。
果然,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在短暂的沉默后,脸上露出了思索,随即是恍然,最后竟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官督商办……”隆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扫过下方沉默的群臣,“靖海侯此议……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征询意见,不如说是一种引导性的发问,隐隐透露出他内心的倾向。
短暂的静默后,户部尚书赵贞吉出列了。
作为朝廷的“大管家”,他对财政的窘迫体会最深。
陈恪的提议,简直像是一道量身定做的解题方案。
“陛下,”赵贞吉的声音平稳,带着户部堂官特有的务实,“靖海侯所陈,确为老成谋国之论。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