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佃户、闲散劳力,接着是长工、伙计,甚至一些原本依附性较强的工匠,也开始心思浮动。
地主和商人们尝试了各种办法。
“敢去,明年就别想佃我的田!”“走了就别回来,你们家的租子可还欠着呢!”
“别信官府的,那是骗你们去当牛做马!留下来,老爷我给你加两文一天,不,三文!”
“听说那边累死好几个人了,尸体直接扔江里!”“那边吃的都是猪食,工钱根本发不下来,都是骗你们去开荒的!”
然而,这些手段的效果越来越差。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计算,是佃那几亩薄田、看东家脸色、遇灾年可能颗粒无收甚至家破人亡划算,还是去工地上实实在在挣现钱、吃饱饭划算。
尤其是对于那些佃约即将到期,或者本就对东家心怀不满的佃户,总督府的招工点,几乎成了逃生门。
而加个三五文,在三十文面前毫无吸引力。
何况地主们自己心里也打鼓,这工钱一旦涨上去,以后还能降下来吗?这成本,他们承受不起。
至于封锁消息,或是危言耸听的......
总有胆大的、或者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去“试试”,而他们带回的消息、捎回的铜钱。
就是最有力的辟谣。
陈恪“靖海侯”、“太子太师”、“南洋大捷”的名声,在东南早已如雷贯耳。
百姓或许不懂大道理,但他们相信,侯爷总比那些变着法子盘剥他们的老爷们可靠。
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在更微观的层面。
常州府某县,赵乡绅家的几十亩稻田急需戽水,往年这时,他一声令下,佃户们就得放下自家活计,先来帮他。
今年,他家的水车旁只有寥寥几个老弱。赵乡绅亲自带着家丁,去村里“请人”。
走到村口,正碰上一队准备去县里招工点集合的青壮。领头的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姓孙,是赵家的佃户。
“孙大!你们这是去哪儿?没看见老爷我家田里等着用水吗?”赵乡绅拦住去路,脸色不善。
孙大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赵老爷,俺们去县里,总督府招工修官道。”
“修什么官道!先把我家水车踩起来!”赵乡绅呵斥。
“赵老爷,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孙大抬起头,目光平静,“俺们签了总督府的工契,明天就要上工,误了工期要罚钱。您家的田,要么您找别人,要么……您看能不能等俺们下工回来,或者,您也按总督府的工钱,三十文一天,俺们跟管带所告个假,先给您干?”
“放肆!”赵乡绅气得浑身发抖,“你是我赵家的佃户!你的田是我赵家的!让你干点活,还敢跟我要钱?反了你了!”
“赵老爷,理不是这个理法。”孙大身边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俺们佃您的田,交租子。可没签卖身契,农闲时俺们干啥,您管不着。总督府告示说了,只要是大明百姓,自愿报名,谁都行。您要不满意,今年的租子交完,这田……俺们不佃了行不?俺们去工地上干,一年挣的,兴许比种您这几亩地交完租剩下的还多!”
“你……你们……”赵乡绅指着这群往日里温顺如羊的佃户,手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他身后的家丁想上前,却被对方更多青壮沉默而戒备的眼神逼了回来。这些汉子眼里,少了往日的畏缩,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最终,赵乡绅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大他们离开,气得回去就病了一场。
他家那几十亩田,最后还是花了比往年高一倍的价钱,才从更远的村子临时雇到人,勉强把水戽上。
类似的小摩擦,在各地时有发生。
有的地主试图阻挠佃户去报名,被闻讯赶来的“路工管带所”吏员或负责维持秩序的新军小队制止。
吏员拿着盖有总督府大印的文书,语气客气但态度强硬:“老人家,招募流民闲散以工代赈,乃是朝廷旨意,总督钧令。百姓自愿报名,合法合规,还请您行个方便,莫要阻挠国策。”
新军士兵则沉默地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面对这种组合,大多数地主只能敢怒不敢言。
也有地主试图竞争,咬着牙将短工工钱提到十五文、甚至二十文,并改善伙食。
这确实留住或吸引了一部分人。
但这意味着他们的经营成本大幅上升,利润被压缩,内心对陈恪的怨愤也达到了顶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即使提了价,吸引力依然有限。
因为总督府那边不仅有工钱,还有“契约保障”、“医棚”、“申诉渠道”这些软性条件,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身份感”
在那里干活,是“为国家修路”、“为特区建设出力”,虽然苦累,但似乎……和给老爷家修房子挖鱼塘,有点不一样。
这场发生在基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