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局面,皇帝年轻,太后干政,权相辅国,俨然有了几分“垂帘”与“摄政”结合的意味。
只是这帘后之人与摄政之臣,关系非同寻常地紧密。
此时的局势,已经开始扑朔迷离。
比陈恪最坏预感来得更早,更迅猛的是,朝中反对他、攻讦他、要求限制甚至裁撤他权柄的声音,陡然增大了音量,形成了新一轮的浪潮。
虽然从嘉靖朝末期,到隆庆朝,再到如今的万历新朝,反对陈恪的声浪从来未曾断绝。
但以往,他都有绝对的护身符,那就是皇权。
嘉靖帝对他那种复杂而隐秘的信任与利用,隆庆帝对他的依赖与全权托付,构成了他所有看似胆大妄为举措背后最坚硬的合法性基石。
皇帝的态度,是最终能压下所有非议的定海神针。
然而如今,这根针似乎在动摇,甚至可能已经倒戈。
新皇不理政,权柄在太后与首辅。
而太后与首辅联盟的第一刀,砍向了高拱,第二重无形的压力,便自然而然地笼罩了权倾东南的陈恪。
那道不准他进京奔丧的旨意,如今回味起来,不再仅仅是隔离,更像是一份含蓄的警告,一次划清界限的宣告。
陈恪必须寻找出路。
坐以待毙,不光是对自己、对家族、对麾下无数追随者的不负责任,更是愧对了嘉靖皇帝临终前那双充满复杂托付的眼睛,愧对了隆庆皇帝那份对富国强兵的向往,更愧对他自己跨越时空而来,内心深处那份对改变这个古老帝国命运的希冀。
他所有的布局,江宁特区的轰鸣,新军将士的汗水,海上如林的商帆,乃至那刚刚萌芽的技术学院……这一切,不能因为数千里外一场宫廷政变和权力重组,就付诸东流。
来自以张居正和李太后为核心的中枢的压力正在节节攀升。
“东南新军,只听靖海侯号令,兵部调遣几同虚文,此非国家之福,实乃腹心之患。”——这是质疑军权。
“市舶总署,利归东南,岁入巨万而输解京师者寥寥,国库未见其丰,私帑日见其厚。”——这是攻击财权。
“江宁工业特区,广招商贾,擅改祖制,几同国中之国。官督商办,实为与民争利之尤,长此以往,东南士农失衡,根基动摇。”——这是否定他新政的合法性。
“更兼擅开学堂,教授匠作之术,有悖圣人教化,长功利之心,惑乱黔首。”——这是触及了他刚刚开始的教育布局。
这些奏疏,文辞犀利,引经据典,显然不是仓促而成,而是经过精心策划和酝酿。
它们没有要求立刻拿下陈恪——那在目前看来既不现实,也容易引发巨变——而是持续地地进行舆论施压和政治污名化,一点点剥去陈恪身上的忠臣和能臣光环,将他描绘成一个拥兵自重、敛财肥私、变革乱法的权奸形象。
这就像温水煮蛙,也像不断收紧的绞索,目的不是立刻勒死,而是让被绞索套住的人逐渐窒息,失去反抗的空间和道义优势。
罪名可以罗织千万种,关键在于,以往会为他辩护的皇帝,现在沉默了。
而掌权的太后与首辅,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任何维护他的意思,反而在纵容甚至鼓励这种批评的声浪。
但陈恪并非毫无对策。
说到底,他此刻在东南,是一个力量强大却被迫采取守势的巨人。
他掌握着五省军政,有新式军队,有蓬勃的工业,有畅通的财源。
这些力量让他难以被轻易撼动,任何想动他的人都必须掂量可能引发的剧烈震荡,甚至是东南的动荡与海疆的危机。
这是他最大的盾牌。
然而,他也有一个在这个时代被视为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政治行动的终极合法性来源,尽管这曾是他的优势。
无论张居正多么咄咄逼人,无论朝中攻势多么猛烈,在这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纲常伦理深入骨髓的时代,陈恪似乎都只能被动承受,最多只能在对方划定的框架内挣扎辩解。
他不能公然对抗中枢的旨意,不能质疑太后与皇帝的权威,否则便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他所有的力量,在“忠君”的政治正确面前,都可能瞬间失去道义基础,从护身符变成催命符。
他的合法性建立在皇权授权的基础上,一旦皇权明确要收回或否定这种授权,他的处境将变得极其凶险。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陈恪站在澄心园书房的巨幅东南舆图前,目光沉静地掠过长江,掠过星罗棋布的港口与初具雏形的道路网。
窗外是杭州城繁华的灯火,更远处,是已被他悄然改变的东南大地。
他想起嘉靖皇帝在享殿让他发下的毒誓——永做大明之臣。
他始终铭记。
但他对大明的理解,与深宫中那位年轻的皇帝、与垂帘的太后、甚至与雄心万丈的首辅,或许早已不在同一个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