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刘红梅付出了多少。恰恰相反,刘红梅根本没时间来看孩子。她工作忙,医院那一摊子事离不开人,还要顾着身体不好的姥姥,实在抽不开身。这一点,庄颜完全理解,没有任何可抱怨的。
让她感动的是另一件事。
生完孩子,还在医院躺着的时候,刘红梅的同事来看她。五官科的许主任,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哎呀,趁年轻,赶紧再给宋家抱个大胖小子。”
当时她刚生完,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听到这话,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大家都是女人,怎么能这么说?刚生完一个,还没缓过来,就催着生下一个?一点体谅都没有?
刘红梅当时就接了话:“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先恢复好了再说吧。”
虽然话没说死,但庄颜心里是感激的。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婆婆是跟自己站在一起的。
可这感激里,也掺着伤感。
她好想自己的妈妈。
每次想到这个,她心里都有一个无论如何填补上的巨大的空洞。坐月子这段日子,每当跟冯姨不愉快,每当感到孤立无援,她就会想:如果这是我的妈妈,她会怎么对我?她会让我受这些委屈吗?
答案是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有多渴望自己的妈妈这个时候待在自己身边。
还有她爸。远在邻省农村的那个男人,基本等于断亲了。她怀孕、生子,这么大的事,他俩互不通知,互不相问。也好,心里倒是利索,但是。。。。算了,反正,自己家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让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难受。
还有一件事,也悬在她心上。
李耀辉家的事。
她跟李耀辉,何其相似。同样出身贫穷,同样嫁入官宦家庭。李耀辉的岳父她在电视上见过,也听家里人说过,那是何其风光何其霸道的一个人物,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毫无征兆,说抓起来就抓起来了,而李耀辉稳稳当当的一个人,好日子才过了一年,就要塌方了,宋明宇家现在好好的,公公在北京驻京办,风生水起。可谁敢保证永远好好的?政治上的事,说变就变。今天座上宾,明天阶下囚,谁能说的准。
她意识到一件事:现在的日子并非一劳永逸,毫无风险,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要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万一哪天,这个家的根基动摇了,她还能站着。
所以她要省钱,要攒钱,要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她要辞掉月嫂,自己多扛;要省奶粉,省尿不湿,省一切能省的开销。她要对金钱有控制,有敬畏,有焦虑——因为这些焦虑,是她的安全垫。
可她这些未雨绸缪,在宋明宇眼里,全成了“抠门”,“不会享受”,“跟自己过不去”。他从小锦衣玉食,哪懂这种朝不保夕的感觉?哪懂那种随时可能被打回原形的恐惧?
两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嫌她太省,她嫌他太花。他觉得自己够体谅她了,她却觉得他根本不理解她心里在怕什么。
她说出自己的担忧,他抬头看她一眼说:“嗯,你就咒我吧!”
她咬了嘴唇,在心里发誓:“再跟你说这个我就是狗。”
人和人之间有了“誓言”,是赌气的开始。矛盾越积越多,话越来越少。看似相安无事,中间却隔了层看不见的膜。
此刻,她靠在床头,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孩子、丈夫、保姆、奶粉、钱、李耀辉家的事、没有妈妈的事实、自己的身体、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
她想起书上那句话:“患者常感到无法应对新生儿的照顾需求,对自己作为母亲的能力产生强烈怀疑。”
她符合吗?好像符合。
她又想起那句:“严重时可能出现伤害自己或婴儿的念头。”
她心里一惊。“不不不!庄颜,你不能把自己往那种路上引。。。你没有!一切都会熬过去的。。。。你只是没当过妈妈不习惯罢了。。。。”
她这么劝着自己,眼泪却毫无征兆的滴落到被子上,莫名其妙。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周围全是水,想喊喊不出,想抓抓不住。每个人都离她很近——孩子就在旁边的小床上,丈夫晚上就睡在身边,冯姨一天到晚在屋里走动。可她就是感觉孤独。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的孤独,而是身在人群里,却没一个人真正懂她、真正跟她站在一起的孤独。
她的出身,让她从小就学会了一个人扛。可此刻,这种扛怎么这么让人难受。
窗外的阳光刺眼。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深深地,呜咽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