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也许这是他成熟的第一步吧。
此刻站在急诊室里,她把那些念头甩到脑后,换上白大褂,开始一天的工作。
急诊室永远不会因为谁生孩子、谁坐月子而停止运转。车祸的、喝多的、心梗的、打架的,一波接一波,像永远排不完的队。她很快找回了当年的节奏——问诊、开单、查体、下医嘱,手脚不停,脑子不停地转。
可身体骗不了人。
九点半,乳房开始涨了。
那种熟悉的胀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像闹钟一样准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手里的病历——还有三个病人在等。
十点整,实在扛不住了。
她推开门,找到主任,脸上堆起笑:“主任,我……回去一趟,喂个奶,最多四十分钟。”
主任点点头:“去吧,快点回来。”
她几乎是跑着出的急诊楼。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顾不上冷,一路小跑,羽绒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个笨拙的气球。从医院后门穿出去,过两条街,就是牡丹花园。
跑到一半,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刘红梅。
体检中心在后院,婆婆刚从楼里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不知道准备去哪,看见她,皱了皱眉。
“这……能行吗?”刘红梅的目光落在她气喘吁吁的脸上,“跑成这样,奶水也跟不上。不行就把奶断了吧,吃奶粉就挺好。”
庄颜脚步顿了一下,胸口那口气差点没喘匀。
“妈,我赶时间。能喂几天算几天吧!”她说完,继续往前跑。
身后没再传来声音。
跑到家,推开门,冯姨正抱着孩子在客厅转悠。孩子哇哇哭,小脸涨得通红。
“快,饿坏了。”冯姨把孩子递过来。
她接过孩子,坐到沙发上,撩起衣服。孩子含住乳头的瞬间,吸了几口,然后就烦躁起来,头扭来扭去,又开始哭。
奶不够。
她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心里又气又急:“这个懒孩子!你多吸吸奶不就多了吗?随了谁!一点劲都不愿多使!就该好好饿你几顿!”
冯姨在旁边站着,没吭声。
庄颜没抬头,都好像能听见她心里的幸灾乐祸,那沉默比说话还让人难受。
胸部瘪了下去,孩子吐出奶头,睁着眼睛四处找吃的,两秒不到挤着眼睛就开始哭,不得不又补了一百二十毫升奶粉。孩子一口气喝完,睡着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一动不动。
跑了一路,累得半死,就为了喂这十来分钟。孩子根本没吃饱,最后还是得补奶粉。
图什么呢?
身边的人都在问这个问题。宋明宇问过,刘红梅问过,冯姨那眼神也问过。连她自己有时候都问自己:图什么?
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是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母乳意味着什么。那些抗体,那些营养,那些无法被配方奶粉替代的东西。孩子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能多吃一天,就多吃一天;能多吃一次,就多吃一次。那是她能给孩子的,最好的免疫力。
没有人理解。
她就像一个孤独的坚守者,守着心里那点执念,对抗着全世界。
回到急诊室,已经十一点了。她喘着气换好衣服,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一眼她懂:老这样也不行。
下午的班照常。查房、写病历、处理急诊,一直忙到四点。中间乳房又涨了一次,她忍了忍,没回去。等七点到家,已经涨得生疼,孩子吸的时候,她疼得直抽气。
那天夜里,她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急性乳腺炎。
宋明宇半夜起来给她找药,喂她喝水,折腾到天亮。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烧还没完全退。
“你不要命了?”宋明宇早上出门前问她。
“命得要,班也得要。”她答。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她读不懂。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别的什么。但她顾不上想,她得上班了。
重返岗位的第七天,她才想起去医院行政楼人事科销产假。
穿过那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路——夏天的时候是林荫道,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张牙舞爪。
快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迎面出来一个人。
是李耀辉。
她下意识眉毛一挑,嘴角已经准备堆上一个笑容,想跟他打个招呼,聊上几句。好久没见了,上次见还是……
话没出口,她愣住了。
李耀辉脸色惨白,像蒙了一层灰。头低着,眼睛盯着地面,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往外走。他根本没抬头,没看她,直接从她身边擦了过去。
距离不过两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