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角站在易京宫阙的高台之上,望着塞北苍茫云天与漫天黄沙,素来沉静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半分。
他比谁都清楚,攻城易,安民难;夺地易,治世难。
拿下易京、斩杀公孙瓒、收编边军,不过是平定幽州的第一步。接下来如何治理这片苦寒之地,才是真正的千钧重担。
冀州与幽州,看似一河之隔、比邻相连,实则天差地别,如同两个世界。
冀州地处中原腹心,田地肥沃,沟渠纵横,人文厚重,百姓虽经战乱,却尚有耕稼根基,市井烟火未绝;而幽州地处边陲,地貌苦寒,风沙肆虐,土地贫瘠,更与乌桓、鲜卑等异族杂居错处,数十年战火连绵,公孙瓒横征暴敛、穷兵黩武,早已将这片土地榨干吸净,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幽州还剩多少在册人口?
这片寒土究竟适合耕种何物?
异族杂居该如何安抚安置?
连年战乱到底给民生带来了怎样的创伤?
这些关乎根基的问题,绝非案头文书上的几行字能说清,绝非麾下将领的禀报能道尽。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唯有亲自踏遍幽州山川,游走市井乡野,微服察访,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民情,摸到最棘手的难题,定下最稳妥的治理之策。
念及于此,张角不再迟疑,当即决意微服私访。
他褪去象征身份的素袍金甲,摘下鎏金配饰,换上最普通的粗布短褐,束起发髻,扮作游走边地的寻常行商,不带旌旗仪仗,不带千军万马,只令廖化贴身相随,再挑三四名精悍亲卫,乔装改扮,悄无声息离了易京,随意拣选一处边郡,择一座偏僻小城,便踏上了察访之路。
他只想抛开所有光环,看看最本真、最未经粉饰的幽州。
可刚出城池不远,踏上昔日连通南北的官道,张角的脚步,便骤然僵住,心头猛地一沉。
曾经车水马龙、连通州府的官道,早已残破得不成样子。坑坑洼洼的路面被风沙掩埋大半,道旁荒草疯长,枯黄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四下死寂无声,连一声鸟鸣、一缕炊烟都见不到,萧条得如同一片死地。
最刺目、最揪心的,是官道两侧随处可见的白骨。
有的蜷缩在干涸的沟底,有的横陈在乱草之间,有的半埋在黄沙之下,白森森的骸骨裸露在寒风中,日晒风吹,无人收敛,无人安葬,连一块遮掩的破席都没有。风吹过骨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冤魂泣诉,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那些尸骨,大多瘦小枯干,一看便是活活饿死的百姓。
一路行去,官道之上不见行人,不见车马,死寂得令人窒息。
偶有路过的延边村落,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堪称人间残景。
土屋坍塌,篱笆倾倒,屋门残破,灶台冰冷,鸡犬不闻,炊烟断绝,青壮年为求活命早已逃散四方,老弱病残无力迁徙,尽数冻饿而死,整座整座的村落,沦为荒墟废寨,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漫天风沙中孤零零伫立,诉说着昔日的凄惨。
延边之地,本就饱受战火袭扰、异族劫掠,再加上公孙瓒多年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层出不穷,百姓早已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逃的逃,死的死,哪里还能寻到半分人烟?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在这片寒苦之地,早已不是骇人听闻的奇事,而是司空见惯的常态。
可接下来映入眼帘的一幕,却让素来沉稳如山、见过无数尸山血海的张角,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震撼、悲凉与不忍。
在一处破败不堪、挡风遮雨的山神庙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形如枯鬼的人,围坐在一起,低着头,狼吞虎咽,嘴里发出含糊的咀嚼声。
他们手中捧着的,不是野菜,不是树皮,不是草根,而是……人肉。
有人饿极了,饿到极致,早已抛却了人伦底线,磨灭了最后一丝人性,为了苟活一时,只能啃食同类的血肉,以此填饱肚子,延续残喘的性命。他们眼神空洞,面色麻木,神情呆滞,如同行尸走肉,早已被这乱世的饥寒,磨去了所有作为人的尊严与温度。
张角立在不远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他见过沙场喋血,见过万军厮杀,见过枭雄陨落,见过城池倾覆,却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炼狱。
苍生竟能凄惨到相食求生的地步,百姓竟能被逼到如此绝境,这是何等的悲凉,何等的残酷!
这不是恶,不是罪,是乱世加诸在无辜百姓身上,最残忍、最无解的酷刑。
他没有上前呵斥,没有厉声问罪,只是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乱世之中,手无寸铁的百姓,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