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站在祭坛之上,望着这一切。
望着那些动摇的百姓,惊疑的贵族,不知所措的将士,望着那匹倒在血泊中的战马,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亲卫。
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那种无力感比被傀儡术操控时更加沉重,因为这一次,她清醒着,却无力回天。
她赢了钦天监。
可她输了人心。
而在这片以信仰为力量源泉的土地上,输了人心,就等于输了一切。
没有信仰的支撑,九重天的修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消散,无法阻挡溃败的洪流。
万霄羽,或者说钦天监,显然深谙此道。
他们选择的时机,恰到好处。
正好是那些伪造证据刚刚浮现、人心最动摇的时刻。
是钦天监刚刚覆灭,新秩序还未建立的时刻。
是她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刻。
边境的战报,如雪花般飞来,一封比一封紧急,一封比一封惨烈。
“东境三郡告急!妖兽大军已突破第一道防线!守将战死,士兵溃散,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北境五城失守三城!守军士气崩溃,溃不成军!妖兽正在屠城!正在屠城!”
“西疆七镇……七镇全部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妖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一条条噩耗,如同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所有人心上。
每一条战报背后,都是成千上万条人命,都是无数家庭的破碎,都是泽兑大陆数百年基业的崩塌。
而那些溃败的原因,出奇的一致。
士气崩溃。
士兵们无心恋战。
他们在战斗时,脑海中浮现的,是天空中那些画面,是那些女王勾结妖兽的画面,是那个他们曾经顶礼膜拜的女王,将他们的家园拱手让人的场景。
他们一边厮杀,一边怀疑,自己到底在为谁而战?
自己守护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君王?
自己流的血,是否只是权力交易的筹码?
信仰崩塌了。
士气,也就没了。
而没有士气的军队,不过是一盘散沙,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妖兽二族的大军,如同收割麦子一般,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铁蹄踏过,城池崩塌;利爪挥下,血肉横飞。
火光冲天,将夜空染成血色,惨叫声、哭喊声、兽吼声,隔着千里,仿佛都能传到王城。
祭坛之上。
鸢尾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望着那些战报,望着那些死伤的数字,望着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她的双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连龙袍的衣摆都在轻轻晃动。
那是她的子民。
那是她的土地。
那是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一切,是她宁愿被当作傀儡,被人抓住把柄十数年,也要保住妹妹、保住王位、保住这片江山的原因。
可现在,正在一点一点,从她指缝间流走。
“陛下……”
一名老将军跪在她面前,铠甲上还带着战场的尘土与血迹,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撤吧……撤回王宫……至少,能保住都城……保住王室的最后一点血脉……”
鸢尾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那是边境城池燃烧的火光,是人类文明在野兽的铁蹄下燃烧的哀歌。
是她的子民,在妖兽的屠刀下发出的最后惨叫,是母亲失去孩子,丈夫失去妻子的绝望。
是泽兑大陆的土地,被侵略者肆意践踏,被兽血与人血混合浸透的惨烈。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还是个少女,刚刚被钦天监推上王位。
钦天监的人对她说,“陛下,您不需要做什么。您只需要……存在。您只需要站在那里,让百姓们看到您,相信您,信仰您。其他的,交给我们。”
于是,她成了傀儡。
一坐,就是十数年。
她以为,只要她听话,只要她配合,只要她做那个完美的神像,百姓就能安居乐业,江山就能稳固太平。
可钦天监是一个为了维持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的存在,以祭祀之名鱼肉百姓,以天意之名排除异己。
现在,她终于挣脱了傀儡的枷锁,终于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意志。
但挣脱的瞬间,迎来的,却是这样的局面。
山河破碎,血流成河,人心离散。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对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