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尖利、恐惧、带着哭腔：“娘！娘你醒醒！你咋不动弹了！”我猛地转身，拔腿就往村东跑。脚踩在滚烫的土路上，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烟。跑过支书家院墙，跑过赵婶家晾着的褪色蓝布衫，跑过贴着歪斜春联的土坯门——门楣上，褪色的“福”字只剩半个“礻”旁，在风里簌簌发抖。王瘸子家院门虚掩着。我冲进去，看见王瘸子瘫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扁担，眼神直勾勾瞪着院中——他婆娘倒在晒谷场中央，身下洇开一小片暗红，身侧散落着几颗带泥的土豆。她左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我扑过去跪在她身边，手指探向她颈侧。脉搏微弱，却固执地跳着，像风里将熄未熄的豆大灯火。“快叫赤脚医生！”我扭头朝王瘸子吼，声音劈了叉，“快去！”王瘸子没动，只把扁担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没用……俺家那点粮票，昨儿全换药了……换不来命……”我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目光扫过他婆娘摊开的手掌——那手背上，几道青紫的指痕新鲜得刺眼，像被人狠狠掐过。再往下，她腰间系着的粗布围裙口袋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半截蜡黄的东西。我伸手探进去，掏出来。是一小把野山芋。表皮粗糙，沾着湿泥，顶端还带着几星枯萎的嫩芽。我捏起一颗，指甲用力抠进表皮。泥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惨白的肉。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西边最后一道天光——就在那惨白的断面中央，一点极其微弱的、萤火虫似的碧绿，正顽强地闪烁。我攥紧它，指腹能感觉到那点微光在掌心轻轻搏动，像一颗迷途的星子，终于寻到了归处。身后，王瘸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像受伤的老牛。他慢慢松开扁担，那截木头“咚”地砸在土地上，震起一小团灰。我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点微光，又看看地上昏迷的女人，再抬头，望向村口方向——暮色正浓，槐树的剪影在渐暗的天幕下，沉默如一座古老的碑。饱足之心在我胸口平稳跳动，温热，恒久，不容置疑。可我知道，真正的饥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