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0苦难 二(2/2)
听说林府近日设祭,林顺河老先生……走得安详?”柳潇颔首:“无病无痛,如寐而终。”“那便好。”倪希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幼时亦随父习医,深知寿终正寝者,魂魄不滞,形神俱散,是真解脱。可惜……”他顿了顿,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可惜世人多惧此‘真’,反求长生虚妄,终陷泥沼。”院门外,风起。他魁梧身影没入风中,竟未带起丝毫尘埃,仿佛他本就属于风,只是暂时借形而立。柳潇伫立原地,手中铜铃静静垂落。约莫半刻后,院墙外传来一阵窸窣声。云霞子拎着两大包药材,气喘吁吁地挤进门缝:“哎哟我的老天爷!刚在街口撞见个光头大汉,眼神亮得吓死人!我还以为是哪家新来的护院武师,结果人家冲我笑了一下,我手里的当归差点掉地上!这人是谁啊?”柳潇接过她手中纸包,指尖拂过当归粗粝的表皮,感受着其中尚存的一丝微弱生机:“一个……正在学着放下的武圣。”云霞子一愣:“放下?他那么高壮,能放下啥?”柳潇没答,只将纸包放在石桌上,取过一把小刀,开始细细削去当归表皮。刀锋过处,断面渗出淡黄色汁液,散发出浓郁辛香。她忽然道:“云霞,你还记得三十年前,咱们刚搬来这院子时,隔壁那棵歪脖子老槐么?”“咋不记得!”云霞子立刻来了精神,“那树根都拱到咱家地窖里去了,半夜咕咚咕咚响,吓得我睡不着!后来还是阿辉夜里起来,用剑尖在树根上划了个圈,第二天那树就……咦?”她忽然噤声。柳潇手中刀锋未停,声音平静:“第二天,那树枯死了。不是腐朽,不是风化,就是一夜之间,所有汁液、生机、乃至年轮里沉淀的时光,都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云霞子瞪圆了眼:“……那不是跟刚才那光头汉子的雾气一样?”“不一样。”柳潇终于停下刀,将削好的当归段整齐码进陶罐,“他的是‘止’,是外力强压。阿辉的……是‘引’。他引走了那棵树所有的‘存续之念’,让它自己,选择了终结。”云霞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暮色渐沉,院中梨树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覆在两人脚边。远处传来隐约的孩童嬉闹声,还有卖糖糕的老翁悠长的吆喝。柳潇掀开陶罐盖子,一股热气裹挟着浓烈药香升腾而起,氤氲了她眼角的细纹。她忽然想起昨夜林辉闭关前,最后一次踏出院门。那时也是这般黄昏,他站在梨树下,仰头望着枝头累累青果,忽然说:“潇儿,你说……若一棵树,明知自己活不过明年春天,它还会把养分,全送到那些青果里去么?”她当时答:“会。因为结出果实,本就是它活着的目的。”林辉笑了,伸手摘下一颗最小的梨,指尖轻摩果皮上未褪的绒毛:“可若它知道,那些果实,根本等不到成熟,就会被路过的鸟啄空呢?”她沉默。他将那颗青梨轻轻放进她掌心,冰凉,坚硬,带着泥土与阳光混合的气息:“那就更该送了。因为——哪怕只有一粒种子落地,它这一世,也算真正活过。”此刻,陶罐中药汤翻滚,气泡破裂声细碎如雨。柳潇伸手,将一撮碾碎的当归末撒入沸腾的汤中。褐色粉末遇热即融,瞬间化开,再不见一丝痕迹。唯有那股辛香,愈发浓烈,固执地,弥漫在整个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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