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点点头:“是实话。可实话,往往最伤人。”
刘宏道:“伤人也罢,总比听假话好。”
荀彧沉默片刻,又道:“陛下,臣这些年,选了不少人。臣以为,自己选的都是贤才。可卢祭酒的话,让臣忽然不确定了。臣选的,真的是贤才吗?还是只是表面光鲜?”
刘宏看着他,目光复杂:“荀卿,你选的人,朕也看了。大多数,是好的。少数不好的,朕也处置了。你不必自责。”
荀彧摇摇头:“臣不是自责。臣只是……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刘宏沉默。他也觉得,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制度可以立,石碑可以刻,祖训可以写。可人心,管不了。但他不能说。他是皇帝,他不能说这种话。
他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拍拍他的肩:“荀卿,你记住——不确定,才要敬畏。若什么都确定了,人就不会怕了。不怕,就会做坏事。怕,才会守规矩。”
荀彧抬起头,看着刘宏。他的眼中,有泪光。
“陛下,臣记住了。”
刘宏点点头:“去吧。早点歇息。”
荀彧退出殿外。刘宏独自坐在灯下,面前还是那卷《皇汉祖训》。他提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建安二十年冬至后四日,太学祭酒卢植,于盟誓酒宴上言:‘制度虽立,人心难测。’朕闻之,默然良久。乃知,为君者,当常怀敬畏。敬天,敬地,敬祖宗,敬人心。”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宣室殿的琉璃瓦上,一片银白。
当夜,太庙偏殿。酒宴的残席还没有收拾。空酒壶,残菜碟,狼藉一片。一个黑影,悄悄潜入。他走到卢植坐过的位置前,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酒杯,卢植用过的,杯底还残留着几滴酒。
他把酒杯放在鼻前,闻了闻。酒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但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苦涩,无奈,还有深深的忧虑。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制度虽立,人心难测……说得好。可人心,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笑了,笑声很低,很轻,像风吹过坟墓。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那句话,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
“人心……人心……”
远处,宣室殿的灯火,还亮着。刘宏还在灯下,看着那卷《皇汉祖训》。他不知道,今夜,有人来过。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