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刘宏看向杨彪:“杨太常,你觉得这篇疏,写得如何?”
杨彪沉默片刻,缓缓道:“文笔尚可,但纸上谈兵。”
刘宏笑了:“纸上谈兵?杨太常,朕告诉你,这篇疏,张华写了三个月,跑遍了漕运沿线十几个县,走访了上百个老船工、老漕吏。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脚底板走出来的。你说是纸上谈兵?”
杨彪脸色变了。
刘宏又道:“郭嘉,你出来。”
郭嘉出列,跪倒。
刘宏道:“你把你写的《北疆边防策》,念给杨太常听听。”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朗声念道:“建安二十年,臣郭嘉谨策:北疆之患,在鲜卑,亦在我。鲜卑强,则我弱;鲜卑弱,则我强。故御鲜卑,当以强我为主。强我之道,在修烽燧、储粮草、备战马、练士卒。四年之内,可使鲜卑不敢南顾。”
念完,刘宏看向杨彪:“杨太常,你觉得这篇策,如何?”
杨彪沉默。
刘宏道:“郭嘉写这篇策,在幽州待了半年,跟着老兵巡逻,跟着斥候探营。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拿命换来的。你说是纸上谈兵?”
杨彪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宏又道:“张机,你出来。”
张机出列,跪倒。他的左手还裹着布,那是当年刺血写书时留下的伤。
刘宏道:“你把你写的《律法十弊疏》,念给杨太常听听。”
张机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朗声念道:“建安二十年,臣张机谨疏:律法之弊,在刑不在法,在人不在这。刑过重,则民怨;刑过轻,则民慢。故治律法,当以中刑为要。中刑者,不伤肢体,不毁性命,使民畏而不怨,惧而不恨。臣请废肉刑,行髡钳。五年之内,刑狱可减三成。”
念完,刘宏看向杨彪:“杨太常,你觉得这篇疏,如何?”
杨彪低着头,不说话。
刘宏道:“张机写这篇疏,翻阅了廷尉府二十年的案卷,走访了十几个刑徒营,亲眼看过那些被斩了左趾的犯人,是怎么活不下去,再次犯罪的。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良心换来的。你说是纸上谈兵?”
杨彪跪倒,叩首道:“臣……无话可说。”
刘宏看着他:“杨太常,你不是无话可说,你是不敢说。你怕说了实话,得罪那些世家。你怕说了实话,丢了太常的位子。你怕说了实话,被那些门生故吏唾骂。”
杨彪的头,埋得更低了。
刘宏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群臣:“诸卿,朕今天把话说明白。从今以后,不管你是寒门还是世家,不管你是平民还是贵族,只要有本事,朕就用你。没本事,就算你是四世三公,也别想进尚书台。”
他顿了顿,声音如雷:“那些说寒门子‘幸进’的人,朕告诉你们,他们不是幸进,是凭本事进来的。那些说他们‘终南捷径’的人,朕也告诉你们——”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坚定,也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捷则捷矣,通便好。”
殿内,一片死寂。
散朝后,张华等十人走出德阳殿。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张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在南阳乡下给人抄书的穷小子。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能吃一顿饱饭。后来,他进了太学,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当个书吏。再后来,他考了策论第一,进了尚书台,以为这就是人生的顶峰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尚书台令史的官袍。他不知道,人生的顶峰,到底在哪里。但他知道,这条路,他走对了。
“张兄。”张机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张华笑了:“在想,十年前的我,要是知道今天,会不会吓一跳。”
张机也笑了:“会的。一定会的。”
郭嘉走过来,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兴奋:“张兄,张兄,你们知道吗?我刚才听到王司徒说了一句话。”
张华问:“什么话?”
郭嘉压低声音:“他说,这些寒门子,是走了‘终南捷径’。”
张华一愣:“终南捷径?什么意思?”
郭嘉道:“终南山在长安南边,传说有捷径可以通到朝廷。那些想当官又没本事的人,就去找这条捷径。王司徒说咱们是走了捷径。”
张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捷径就捷径吧。能进来就好。”
郑浑走过来,面色沉稳:“张兄说得对。不管是什么路,能进来,就是本事。”
几个人相视而笑。
远处,王允和杨彪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年轻人的背影。王允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杨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