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威廉点点头,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缓缓开口:“江将军,我在青岛这些年,最深的体会是:一个城市要想不乱,第一件事就是把地攥在自己手里。”
江荣廷端起茶盏,看着他:“怎么个攥法?”
单威廉解释道:“土地这东西,跟别的买卖不一样。你今天卖出去一块地,明天它值多少钱,就不是你说了算了。要是有人炒地皮,一块地今天一万,明天两万,后天五万,最后只有有钱人买得起,普通人只能干瞪眼。”
刘绍辰在一旁插话:“关内那些大城市,确实有这种情况。”
单威廉点点头,继续说:“所以我在青岛定的规矩是:政府先把地攥住,不随便卖给私人。谁想用地,向政府买,向政府租。但有一条,买了地就得赶紧用,不能空着等涨价。你要是空着不盖房,不做生意,每年得交很重的税,逼你赶紧用。”
江荣廷放下茶盏,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办法。可要是人家买了地,过些年涨价了,想卖出去,那赚的钱归谁?”
单威廉推了推眼镜,正色道:“归公家。比如十年前你花一万买了块地,现在十万卖了,赚了九万。这九万里,一大半要交给政府。因为这地的涨价,不是你一个人经营出来的,是城市发展了,路修了,人多了,生意好了,这才涨的价。这功劳不能归你一个人,这钱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拿。”
江荣廷沉默片刻,抬眼看他:“那政府随时能把地买回来吗?”
单威廉点头:“对。政府有优先购买权,按合理价格买。防止你漫天要价,卡政府的脖子。”
江荣廷往前探了探身子,又问:“威廉先生,你说的这是城里的办法。那农村的地呢?农村该怎么办?”
单威廉看着他,认真道:“江将军,农村也是一个道理。城里的地怕人炒,农村的地怕人兼并。城里有地皮贩子,农村有大地主。性质是一样的。”
江荣廷眉头微微皱起。
单威廉继续道:“农村的地,是用来种粮食的,不是用来炒的。可要是不管,过些年,地就会慢慢集中到少数人手里。今年一亩地十块钱,明年二十,后年五十,最后穷人买不起地,只能给地主当佃户。地主的粮仓满了,穷人的锅里空了。”
刘绍辰在一旁,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缓缓道:“威廉先生这话说得对,一共一千亩地,一人二十亩,可以养活五十个人。可要是这地攥在两个人手里,其他四十八个人怎么办?”
单威廉点点头,目光看向刘绍辰:“刘先生说得对。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千亩,没地的人怎么办?要么给地主扛活,要么去城里讨生活,要么……”他顿了顿,“要么就活不下去。”
江荣廷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有说话。
刘绍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咱们祖辈为什么闯关东,不就是因为关内活不下去了吗?天灾是一方面,人祸也是一方面。可说到底,还是老百姓手里没地。天灾来了,交不上租,地主把你赶出去,你只能去死。”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他。
刘绍辰继续说:“当年我老家那一片,一个姓张的大地主,手里攥着几千亩地。底下佃户七八十户,种一辈子地,也翻不了身。有一年旱灾,庄稼歉收,交不上租,张地主直接把几十户佃户赶出去。那些人没地,没粮,没活路,只能往关外跑。”
他看向江荣廷,轻声道:“江帅,咱们吉林现在地多,可几十年后呢?等关内来的人越来越多,等荒地都开完了,地越来越值钱,那时候怎么办?让有钱人把地都买走,让老百姓又像关内那样,没地可种?”
单威廉看着江荣廷,语气放缓:“江将军,这种事,现在不想,将来想就来不及了。穷人会越来越穷,富人会越来越富。最后穷的活不下去,就要闹事。一闹事,您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就全完了。”
江荣廷沉默了很久,慢慢站起身,背对着他们。
过了很久,江荣廷转过身,看着单威廉,缓缓道:“威廉先生,你说的这些,有些我能听懂,有些我听不太懂。但有一条我听明白了——这地的事,不能等到出乱子了再管。”
单威廉点头:“对。”
江荣廷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看着单威廉:“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管。让老百姓富起来,让穷人不那么穷,这事我之前没想过,还真不懂。”
单威廉看着他,认真道:“江将军,这种事,没有人天生就会。我在青岛摸索了十几年,才弄出这么一套东西。您让我留下来,我可以慢慢给您讲,给您的官员们讲。咱们一起想办法,一起试试。”
刘绍辰在一旁道:“江帅,威廉先生说得有道理。这事弄好了,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