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公署门口的街面上,五十五旅的士兵们或蹲或站,枪靠在墙边,有人已经打起了瞌睡。汲金纯站在街角,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张作霖的马在街口停下来,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目光在五十五旅的阵势上扫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金纯,怎么没有喊口号?不是说好了惩办帝制祸首吗?”张作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像是在责备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汲金纯抬眼看了张作霖一下,又低下头去,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几分敷衍:“张师长,都已经这样了,还有必要吗?围着就行了,喊那些有什么用。”
张作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汲金纯面前,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做戏做全套。你不喊,人家怎么知道你五十五旅是来干什么的?光围着不说话,倒像是来造反的。喊几句,名正言顺。”
汲金纯没有接话,把烟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吐出一口烟雾,转过身去,背对着张作霖,声音从烟雾里飘出来,带着几分不耐烦:“张师长,你进去办你的事吧。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张作霖盯着汲金纯的背影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大步走上督军公署的台阶,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于学忠的脸探出来。张作霖拱了拱手,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关切的表情,声音不高不低:“于队长,烦请通报,张作霖求见江帅。外面闹成这样,我得当面跟江帅解释解释。”
于学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门开大了些,侧身让路。张作霖迈步进去,两个随从要跟,于学忠伸手一拦:“张师长,公署里面,只能您一个人进。”
张作霖回过头,冲随从摆了摆手,跟着于学忠往里走。
客厅里灯火通明。江荣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穿着一件军便服,没戴帽子,手里端着茶盏,正慢慢地抿着。刘绍辰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作霖一进门就连连拱手,步子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又带着几分急切:“江帅,这冯德麟真是不懂事,闹成这样,让您受惊了。我听到消息就赶过来,路上还在想,这可怎么跟您交代。”
江荣廷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勉强的笑意,伸手让座:“雨亭兄,这么晚了,还劳你跑一趟。坐,坐。”
张作霖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往前倾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在江荣廷脸上转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江帅,您没事吧?外面那些人没嚷嚷冲进来吧?”
江荣廷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能有什么事?围着就围着吧。我倒是想问问,雨亭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冯德麟这是要干什么?”
张作霖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表情诚恳得很:“江帅,您也知道,冯德麟那个人,脾气上来什么都不管。底下那些兵,跟着起哄,说要惩办什么帝制祸首。我在北镇的时候就劝过他,可他不听啊。”
江荣廷的眉头皱了起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几分火气:“惩办帝制祸首?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从我来到奉天,军饷我照发,装备我照批,他冯德麟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张作霖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劝慰的表情,声音也放软了些:“江帅,您别生气。他这个人,就是糊涂。可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有兵,五十五旅围在外面,局面已经这样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着几分颓丧:“雨亭兄,你说,我该怎么办?”
张作霖目光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又带着几分诚恳的劝告:“江帅,我跟您说实话。现在这个局面,您要是硬撑着不走,到时候我也未必能稳住局面。那些兵,万一失控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荣廷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张作霖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替江荣廷着想,语气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江帅,您是个明白人。这种时候,犯不着跟他们硬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冯德麟真动了手,您想走都走不了了。到时候我夹在中间,想帮您也帮不上。您要是信得过我,今天就先离开奉天,避一避风头。您放心,有我在,二十七师负责您的安全,一路上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江荣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张作霖,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雨亭兄,你说得对。目前这个局面,确实难办。我马上就电告大总统,称病休养。从今天开始,奉天的军政,就拜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