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金属碰撞声,军官低沉的命令声,士兵们齐刷刷立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街填满了。
张作霖的手从窗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塌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刘绍辰在门口提高了声音:“来人!”
四个卫兵应声而入,脚步利落,站在门内两侧。
刘绍辰指着张作霖,声音沉稳:“请张师长去后院的厢房休息。没有江帅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两个卫兵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张作霖身边,没有动手,只是站在那里。
张作霖抬起头,最后看了江荣廷一眼。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汲金纯抬头往城西方向望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太快了,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有预谋。他张了张嘴,想下令把队伍拉出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往哪儿拉?前后左右全是巷子,队伍散在大街上,等集结起来,吉林军的枪口已经顶到脑门上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原地待命。”
五十五旅的士兵们蹲在街边,端着枪,脸色发白。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被军官低声喝止。汲金纯看着街巷尽头那些土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吉林军没有开枪,五十五旅也没有开枪。两支队伍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对峙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风都停了。
凌晨两点,北镇。
冯德麟的宅子里灯火通明,他压根没睡。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张奉天城防图,他时不时看一眼,等汲金纯的消息。副官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搁在茶几上,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苦得很。
管家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神色有些古怪,说有位杨先生要见,说是从奉天来的。冯德麟愣了一下,把参汤碗往旁边一推,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杨先生?哪个杨先生?”管家说姓杨,带了一张名帖,上面写的是“杨宇霆”三个字。
冯德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跟杨宇霆没什么交情,只知道这人是江荣廷的参谋长,在吉林的时候就跟着。
深更半夜跑到北镇来,能有什么好事?他沉默了两秒,把名帖接过来又看了一遍,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些:“让他进来。”
管家转身出去了。冯德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盯着门口,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不紧不慢。
杨宇霆推门进来,穿着一身便装,外头罩着一件深色的大衣。他把帽子摘了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冯师长,在等奉天的消息吧。”
冯德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扯了一下,带着几分冷笑,身子往后靠了靠,声音不高不低:“怎么?你是来当说客的?”
杨宇霆点了点头,坦然得很:“是。”
冯德麟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一样。他目光在杨宇霆脸上来回转了两圈,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你胆子不小。江荣廷派你来当说客,就不怕我把你扣了?”
杨宇霆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很:“冯师长,等我把话说完,您再扣我也不迟。”
冯德麟哼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道:“说吧。江荣廷让你来干什么?劝我收兵?”
杨宇霆没有接他的话茬,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说了一句:“冯师长,这是江帅给您的亲笔信。”
冯德麟接过信,抽出来看了一遍。信不长,字迹潦草,措辞客气。信里说奉天近日局势紧张,风闻五十五旅有异动,深以为忧。又说冯师长素来忠义,必不会为人所利用。最后说,此事若和平解决,既往不咎,一切照旧。冯德麟把信看完,放在桌上,用手指压着,抬起头看着杨宇霆,带着几分不屑:“江荣廷倒是会说。可他拿什么跟我谈?你回去告诉他,晚了。这个时候,他已经被围上了。他要是识相,自己写个辞呈,体体面面地走,我还能给他留点脸面。”
冯德麟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杨宇霆才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冯师长,您说的‘围上了’,是谁围谁?五十五旅围着督军公署,没错。可您知道谁围着五十五旅吗?”
冯德麟的脸色变了变,坐直了身子,盯着杨宇霆的眼睛,声音拔高了些:“你什么意思?”
杨宇霆不紧不慢地说:“吉林第二混成旅、第三混成旅,前天晚上坐南满铁路到的奉天。现在,庞义的人已经把五十五旅反包围了。张作霖在公署里跟江帅喝茶,已经自身难保了。您要是不信,可以打个电报问问汲旅长。”
冯德麟的手攥着椅子扶手,忽然冷笑一声:“你编故事呢?吉林的部队怎么可能到奉天?南满铁路是日本人的,他江荣廷凭什么……?”
“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