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孟云袖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僧人脸上笑容渐去。“孟施主非要在这个时候从中作梗，完全不顾及我们两派之间的情谊吗？”孟云袖惊讶道：“咱们两派之间还有情谊这种东西呢？”“若是耽误正事，...腊月廿三，小年刚过，云中县的雪便下得愈发稠密了。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而是细碎如盐、冷硬似砂的干雪，风一刮，便卷着雪粒子往人脖领子里钻，连屋檐下垂挂的冰棱都泛着青灰的冷光。刘婆早起扫了三回院门，扫帚柄冻得发脆，手背裂开几道血口子，也不肯歇。她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咱家得干干净净，让神明瞧见个亮堂劲儿。”李秋辰蹲在厨房门槛上剥蒜，指甲缝里嵌着淡黄的蒜皮，指尖冻得发红却不觉疼。他没穿外门弟子那身靛青镶银边的制式袍子，只套了件洗得泛白的灰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一根旧麻绳——倒真像云中县土生土长的药铺学徒，而不是曾单手托起崩塌山岳、以残丹续命三百余人的内院首席。灶膛里柴火噼啪爆响，蒸笼顶盖被热气顶得微微颤动，一股子甜香混着米面微酸的气息弥漫开来，是粘糕快成了。刘婆掀开笼盖，用竹筷轻轻一戳，面层弹韧回缩，红豆沙已沁出暗红油润，红枣肉软糯绽开，露出金黄的芯。她满意地点头，转身却见李秋辰正把剥好的蒜瓣整整齐齐码在粗陶碗里，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共三十六颗。“你数它干啥？”刘婆笑问。“三十六，取‘三十六天罡’之意。”他头也不抬，“干娘蒸糕讲金玉满堂，我剥蒜也得有个章程——不然怕冲了福气。”刘婆一愣，随即拍腿大笑：“哎哟，我的小祖宗，还学会讲典故了？”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雪裹着人影扑进来。来人裹着墨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肩头积雪未化，靴底带进一串湿痕。他脚步极轻，可每一步落下，屋内炭盆里的火苗便猛地一跳，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骤然屏息。李秋辰没抬头，只把最后一瓣蒜按进碗底，轻轻一压。那人站在门槛外，没进屋，也没说话。斗篷下摆垂至脚踝，纹丝不动，连雪落其上的簌簌声都似被抽走了。刘婆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竹筷“嗒”一声掉进蒸笼缝隙里，溅起一点白雾。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头却像塞了团浸水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李秋辰这才抬眼。目光撞上兜帽阴影里那一双眼睛——不黑，不褐，亦非琥珀或琉璃色。那是一双极淡的灰眸，淡得近乎透明，瞳孔边缘浮着一圈极细的银线，宛如新雪覆于古镜之上，映不出人影，只映出屋梁、灶台、蒸笼里升腾的白气，以及他自己平静无波的脸。“来了。”李秋辰说。不是疑问，不是寒暄，只是陈述一个早已写入骨血的事实。那人缓缓抬手，摘下兜帽。一头长发如瀑垂落，乌黑中竟泛着幽微的靛蓝光泽，仿佛沉入深海多年的玄铁淬火而出。额角左侧，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蜿蜒而下，形如弯钩，疤肉平滑，毫无凸起，却隐隐透出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耳后——皮肤之下，分明有数道极细的银色纹路悄然游走，时隐时现，如同活物呼吸。刘婆踉跄后退半步，后腰撞上灶台边缘，疼得龇牙，却仍死死盯住那人脖颈处一抹若隐若现的鳞状印记——不是画的，不是纹的，是皮肉自然生就，层层叠叠，细密如锦缎，在昏黄油灯光下泛着冷硬哑光。“黑……黑水李家？”她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板。那人没应，只将右手抬起，掌心向上。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静静立于他掌中，羽翼收拢，喙尖一点朱红，如凝固的血珠。它歪着头，右眼是寻常乌鸦的漆黑，左眼却是一片混沌的灰白，眼白与瞳仁界限全无，唯有一片朦胧雾气缓缓旋转。李秋辰看着那只鸟，忽然笑了：“黑水鸦？你们连‘信使’都派出来了，倒比当年送聘礼那回还郑重。”“聘礼？”刘婆失声，“谁跟谁的聘礼？”李秋辰没答，只从怀里摸出一枚铜牌，入手微凉，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牌面阴刻一条盘绕古松的龙，龙首低垂，衔着一枚药杵；龙尾缠松枝，枝头结三枚赤果。牌背无字，唯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横贯龙脊，却未断。那人目光落在铜牌上，瞳中银线倏然一缩，如弓弦绷紧。他掌中黑水鸦振翅欲飞，却被他五指虚拢——鸦羽未动，周遭空气却陡然凝滞，连蒸笼上缭绕的白气都僵在半空，如一幅被冻住的水墨。“你记得。”那人开口，声音低沉，语调平直，无悲无喜，却令刘婆脊背窜起一阵寒栗，“当年松林村外，你逃进野林，江停用追你至鸡冠山坳，你坠崖前，将此牌抛入寒潭。潭水三日不流，冰封三尺，鱼虾尽死。”李秋辰指尖抚过铜牌裂痕：“我记得。我还记得你当时坐在崖顶老松枝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问我吃不吃。”那人沉默片刻，忽而垂眸，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绢上无绣无绘，唯有一行朱砂小字，笔锋凌厉如剑劈山石：【甲子年冬，松林村北，崖畔赠糕，未食。】字迹新鲜，墨色犹润，分明是方才所书。李秋辰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伸手，将铜牌轻轻搁在素绢之上。裂痕与朱砂字迹并排，竟严丝合缝，仿佛本是一体所出。铜牌触绢瞬间，那道裂痕竟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一丝极淡的龙吟自牌中渗出，细若游丝，却震得蒸笼盖“嗡”一声轻颤，锅中沸水翻涌，腾起更大一片白雾。雾气氤氲中，刘婆恍惚看见——铜牌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