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站起身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最底层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豆腐。
不大,也就巴掌大小,用保鲜膜包着,放在冰箱最冷的那一层。豆腐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冰碴子,看起来跟普通的豆腐没什么不同。
他把豆腐放在桌上。
娃娃鱼的目光落在豆腐上,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三天前,从老张的鱼摊旁边那家豆腐店买的。”巴刀鱼说,“我当时没在意,就觉得这豆腐的颜色不太对,有点发灰。回来放冰箱里忘了吃,今天想起来,拿出来看看。”
娃娃鱼伸出手,指尖触在豆腐的表面。
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控制不住的颤抖。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体温。
“娃娃鱼?”酸菜汤站起来。
娃娃鱼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有一种巴刀鱼从未见过的恐惧。
“这块豆腐,”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不是用豆子做的。”
酸菜汤愣住了。
“不是用豆子做的?那用什么做的?”
娃娃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些。
“这块豆腐的原材料,是人的骨头。”
四
酸菜汤冲到水池边,弯腰干呕起来。
她呕了很久,什么也没呕出来,只是一遍遍地干呕,呕到眼泪都出来了。巴刀鱼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她没有抬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呕。
巴刀鱼没有去安慰她。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那块豆腐。
保鲜膜还包着,豆腐表面那层薄薄的冰碴子已经化了,变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灯光下,豆腐的颜色确实不太对——不是正常的乳白色,而是一种灰扑扑的白,像是掺了灰烬的雪。
“你能确定吗?”他问娃娃鱼。
娃娃鱼点了点头。
“骨头被磨成了粉,掺在豆浆里。比例大概是一成骨粉,九成豆浆。石膏点卤,压制,成型。从外观上,看不出区别。可它的情绪不一样。”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豆腐应该是干净的,单纯的,带着豆子的清香和山泉的清甜。可这块豆腐的情绪是——浑浊的。沉重的。像有很多话想说,可说不出来。”
巴刀鱼把保鲜膜重新包好,把豆腐放回冰箱。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惊动什么。
“明天,我们去城西的批发市场。”他说。
“去干什么?”酸菜汤从水池边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和眼睛。
“去找老张。”巴刀鱼说,“老张今天去进货了。如果他进的货有问题,那他就是被人利用的棋子。如果他是故意的——”
他没有说下去。
酸菜汤明白了。
如果是故意的,那老张就不是棋子,而是食魇教的人。
一个在城中村卖了十几年鱼的老头,一个见了谁都要递根烟的街坊,一个她每天早上都会打招呼的邻居——如果是食魇教的人,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都没有睡好。
巴刀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那块豆腐的颜色。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在工地上搬砖,他一个人在家,饿了就去菜市场买一块豆腐,蘸着酱油吃。那时候的豆腐是热的,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卖豆腐的大姐会多给他切一块,说“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那时候的豆腐,是什么味道的?
他已经记不清了。
可他记得那个感觉——温暖的,踏实的,安全的。
而今天这块豆腐,给他的感觉只有一个字。
冷。
不是温度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冷。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那句话是:
你以为你吃的只是食物?不,你吃的是一切。
五
凌晨三点,巴刀鱼被一阵响声惊醒了。
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很轻,像老鼠在翻东西。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拿起门后面的擀面杖,走到厨房门口。
门半开着,里面有一线光。
他推开门。
娃娃鱼蹲在冰箱前面,冰箱门开着,冷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她的手放在冰箱最底层,那块豆腐的位置。
“娃娃鱼?”
她没有回头。
“我睡不着。”她说,声音很轻,“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骨头。它们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