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巫王(中)(2/3)
元启推下悬崖、被世人唾弃为恶鬼、最终被吞魂葫芦收走的女子。她忽然明白了。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看见。看见那具被折断脊梁的躯壳之下,同样藏着一颗未曾真正熄灭的、想要直起腰来活一回的心。“我不信天规,不信人律,不信轮回因果。”叶川起身,负手而立,石亭之上,月光破云而出,恰好倾泻在他肩头,仿佛披上一层流动的银甲,“我只信——谁若想踩着别人的脊梁往上爬,我就把那脊梁,亲手还给他。”他看向马奎,目光如实质般穿透她佝偻的身形,直抵她蜷缩在黑暗里的魂魄深处:“你愿不愿,把你的脊梁,借我一用?”马奎怔住。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动她额前乱发,露出底下那双久不见光、却骤然燃烧起幽火的眼睛。她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那手背上金鳞纹路已褪,只余一道淡金细线,如活脉搏动;又抬起右手——那截枯骨指尖的幽绿寒芒,正一寸寸化作温润玉色。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残香,有新焙茶叶的微涩,还有……一丝极淡、极清冽的,属于玄阴之气的味道。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小老爷要我做什么?”叶川唇角微扬。他没回答。只将手中那支朱砂笔,轻轻递向她。笔尖一点猩红,在月光下莹莹欲滴,仿佛一滴尚未冷却的、滚烫的血。马奎迟疑片刻,伸出右手——那只曾化为枯骨的手,此刻五指修长,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稳稳接过了笔。笔杆入手微凉,却有一股暖流自掌心直冲百会。她低头,看见自己掌纹深处,有金黑二气如溪流交汇,蜿蜒向上,最终在无名指根部,凝成一枚极其微小、却轮廓分明的……葫芦印记。吞魂葫芦。不是奴印。是契。是叶川以玄阴本源为引,以魂印书为骨,以吞魂大道为血,为她另铸的一条命。一条……不靠白骨观,不靠镇魔司,不靠任何人的命。“先写一个字。”叶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和却不容置疑,“写你自己的名字。”马奎握紧笔,指尖微微用力,朱砂在虚空划过。没有纸,没有墨。笔锋所至,空气自动凝滞,留下一道猩红轨迹,久久不散。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马”。“奎”。两字悬于半空,猩红如血,却又流转着金黑二色微光,仿佛两颗微缩的星辰,在夜色里无声旋转、共鸣。写罢,她手腕一颤,朱砂笔“啪”地一声,断为两截。断口处,没有木屑,没有粉末。只有一缕极细、极韧的银丝,如活蛇般游出,倏然没入她眉心。刹那间——轰!马奎脑中炸开一片空白。无数破碎画面奔涌而至:幼时勾栏后巷的腥臭泔水桶,嬷嬷掐着她脖子灌下第一口苦药;白骨观地牢里,邹芷冰冷的手指捏碎她第三根肋骨,将银针打入她心口;暴雨夜,她拖着残躯爬出观门,身后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还有絮娘,那个总坐在窗边绣鸳鸯的瘦弱女子,曾偷偷塞给她半块糖糕,糖渣粘在她皲裂的唇上,甜得让她哭出来。原来……她们都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样子。原来……她们都曾以为,只要再熬一熬,就能等到光。可光没来。来的,是刀。是锁。是比黑夜更沉的绝望。马奎闭上眼,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未及坠地,便在半空凝成一颗剔透冰珠,内里金黑二气如游龙盘旋。她睁开眼。眸中再无畏缩,再无惶惑。只有一片……澄澈的、燃烧着的,寂静火焰。“小老爷。”她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名字写完了。下一步呢?”叶川看着她,看着那双终于敢直视自己的眼睛,看着她挺直了三分的脊背,看着她脚下影子里,那团纠缠多年的金黑乱麻,正被一缕新生的、温润的银光,缓缓梳理、抚平。他轻轻颔首。“明日卯时三刻,城西乱葬岗。”“去接一个人。”马奎心头一跳:“谁?”叶川转身,走向石亭深处,身影即将没入阴影时,声音悠悠飘来:“一个……和你一样,被规矩钉在耻辱柱上,却至今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人。”“她叫陆秀儿。”“你去告诉她——”“她的脊梁,我替她接好了。”话音落,石亭彻底沉入黑暗。唯有半空中那两个猩红大字,静静悬浮,金黑二气流转不息,如两颗永不坠落的星辰。马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拂过她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那道旧疤——疤痕边缘,正悄然泛起一线极淡、极柔的银光,如春水初生,如月华初照。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疤。没有痛。只有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暖意。仿佛沉睡十七年的骨头,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春天。院门外,槐树影里,一道素白衣角悄然一闪而逝。陆芸站在廊下,望着石亭方向,手指无意识绞紧衣袖,指尖泛白。她听到了。每一个字。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终南府的天,真的要变了。而变天的第一声雷,不是炸在天上。是落在一个佝偻了十七年、刚刚挺直脊背的女人掌心里。落在她,亲手写下的名字上。落在那两个猩红大字——“马奎”——无声燃烧的火焰里。风过处,纸灰飞舞。那是叶川方才绘符时焚尽的废纸,灰烬卷着槐花,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飘向乱葬岗的方向。飘向……陆秀儿蜷缩在腐叶堆里、正被噩梦啃噬的指尖。那里,一只苍白的手正死死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与干涸血痂。而在她心口位置,隔着褴褛衣衫,一枚用枯草与人发编成的简陋护身符,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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