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子的裤子上全被热汤浇了,烫的他嗷了一嗓子往后蹦,凳子绊了脚,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溅了两滴鱼汤,他摘下来擦,手抖的厉害,擦了两下愣是没擦干净。
包间里死寂一片。
方自远撑着翻倒的桌腿,大口的喘着粗气,中山装扣子崩飞两颗,领口大敞,脖子涨的通红。
“全完了。”
他松开桌腿,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唯一没倒的椅子上。
双手死死的插进头发里,揪的头皮都快扯下来了。
“仓库是满的。”
嗓子哑的在喉咙里来回磨。
“他们有货!满满当当的,三个仓库全是棉花棉麻,全他妈堆到房梁了!”
矮胖子从地上爬起来,裤腿上的油汤都顾不上擦,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说……冀北、豫东、鲁南的棉花全被咱们锁死了吗?他们从哪变出来的?”
方自远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金丝眼镜把眼镜重新戴好,推了推鼻梁,声音直发紧。
“方爷,那我们收的那些……”
“全砸手里了。”
方自远猛的抽出手,一拳捶在大腿上。
“我砸了全部身家,高价吃进来的棉花、麻料、蚕茧,现在顾家根本不缺这些,你说我卖给鬼去?!”
包间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刚才还热热闹闹一口一个方爷的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了味。
矮胖子第一个绷不住了。
“方爷,那我投进来的那三万块——”
“我的两万五也是砸锅卖铁凑的。”金丝眼镜紧跟着开口,语速特别快。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也站了起来,手指头戳着自己的胸口。
“方爷,当初说好的事成之后分红,现在事没成,本金您得退给我们。”
方自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起头,像看陌生人一样扫了一圈。
刚才还方爷长方爷短的,这会儿翻脸比翻书还快。
“本金?”方自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棉花都在仓库里堆着呢,你们自己去拉!按斤分,各找各妈!”
矮胖子急眼了,“我要棉花干什么?我又不开纺织厂!当初说好的是给您凑钱扫货,赚了大家分红——”
“赚了吗!”方自远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赚了个屁!”
“那也不能让我们自个儿当这大冤种啊!”矮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头直接戳向方自远。
“方老板,话说在前头,这笔烂账不能扣在我头上!”
称呼瞬间从方爷降级成了方老板。
方自远死死地盯着矮胖子,看了两秒,突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从地上捡起没碎的那个茅台瓶子,仰脖狠狠的灌了一口,酒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急什么。”
他把酒瓶子重重的墩在椅子扶手上。
“顾家有原料也没用,一百万匹的货,他那个破厂子一个月撑死产三十五万匹!现在交货期就剩不到二十天,他就是把工人当骡子使,产能也绝对跟不上。”
矮胖子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
金丝眼镜推了推镜框,“方老板的意思是——”
“有料又怎样?”方自远的指甲狠狠的掐进掌心肉里。
“二十天,一百万货,做不出来就是做不出来,违约条款照样生效,他们还是得死!”
他嘴上说的咬牙切齿,心里却直发虚。
今天在仓库前头,林挽月那个女人的脸上,连一点慌张都找不着。
一点都不慌。
这才是最让他头皮发麻的。
夜幕降临,京市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橘黄,隔几十米一盏,照出一小圈暖光。
吉普车拐进胡同口,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响。
顾景琛把车稳稳停在四合院门口,拔了钥匙,绕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林挽月棉袄最上面那颗扣子敞着,刚要自己下车,腰间猛的一紧,顾景琛大臂一挥,直接把她连人带袄捞了出来,脚还没沾地就在半空晃了一下。
“我又不是没长腿。”
顾景琛没接茬,一手护着她的肚子,另一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
堂屋的灯亮堂堂的,暖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立着,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绑了个红灯笼,随风晃荡。
门帘一掀,苏妙云第一个冲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
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