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烛火跳动，映照着燕横手中那本册子。他原本带着几分欣慰，以为卫凌风郑重其事递上的是精心准备的求亲文书，结果仔细一掂量，入手的感觉和装帧的磨损程度都透着股岁月的沧桑。“这……”...北风卷着碎雪，抽打在云中城高耸的箭楼之上，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卫凌风策马狂奔，战马铁蹄踏碎青石板上薄霜，溅起细碎冰晶，仿佛她胸腔里那颗心正一寸寸崩裂、飞散。她不敢回头。可就在冲出西门瓮城的最后一瞬，眼角余光却如被无形丝线牵引，不受控制地斜斜一瞥——城楼高处，一人负手而立。玄色劲装在夜色中几近墨染，唯有腰间一柄无鞘长刀泛着冷冽青光，像一道未愈的旧伤疤。他身形挺拔如松，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却纹丝不动，只静静望着她远去的方向。是姜玉麟。不是“姜公子”，不是“燕朔雪”，而是风小哥。她认得那站姿，认得那垂眸时眼尾微压的弧度，更认得他左耳垂下那一粒极淡的朱砂痣——当年贺州草原初遇，她曾醉酒失态，指尖颤抖着触过那里，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嗓音低沉：“将军，越界了。”那时他尚未失忆，眼神清明如刃，却并未推开她。而此刻，他只是站着，不追，不唤，不拦，连衣角都未扬起一分。可那目光，却比北境最烈的朔风更割人，比最深的寒潭更沉静，直直钉进她脊骨深处，钉进她溃不成军的心口。卫凌风喉头猛地一哽，几乎要勒停缰绳，翻身滚下马背扑过去跪在他脚边，把脸埋进他沾雪的袍角，哭着说“风小哥我错了我疼死了你抱抱我”……可缰绳在掌心勒出深痕，马腹已被她双腿夹得发烫，战马嘶鸣一声，竟似通晓主人心意，骤然提速，将那道凝立的身影狠狠甩入身后翻涌的墨色之中。再不敢看。她咬破舌尖，血腥气在口中炸开，逼退眼中汹涌的热意。马速更快，风声如刀，刮得脸颊生疼，可这点疼，又怎及得上心口那空荡荡的撕裂？八年前龙鳞灼烧的剧痛，竟也不及今夜这一瞥来得锥心刺骨。原来最狠的刑罚，并非剜肉剔骨，而是让你看清了那人始终站在原地，而你自己，却早已亲手筑起铜墙铁壁，将他隔绝于万里之外。她一路疾驰，直抵燕家军大营辕门。守夜士卒见是将军归来，慌忙掀开厚重皮帘，火把映照下，卫凌风面甲未摘，只露出一双眼——眼尾猩红，瞳仁却黑得吓人，像两口枯井，盛满了来不及坠落的泪与燃尽的灰。“将军？您……”哨兵声音发紧。“值夜。”她只吐出两个字，嗓音沙哑如砾石相磨，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粗暴，却抹不去眼底那层水光潋滟，“传令，寅时点卯，一个不少。”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道黑影掠入营帐。皮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窥探。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案头一卷摊开的《北境舆图》。她解下佩刀，刀鞘“哐当”砸在紫檀案角，震得墨池里墨汁轻跳。她却不理，只盯着舆图上那个朱砂点——贺州草原。八年前，她就是在那里，对着苍茫雪原许下荒唐愿：“若能换他平安归来，我愿此生不识情爱，不念君名，不近君身。”龙鳞应誓，灼穿掌心。可她忘了问，若他归来，却再也认不出她，那誓言，算不算数？帐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不疾不徐，停在帐帘之外。卫凌风脊背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蜷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旧疤。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人抬手掀帘的姿态，能听见他靴底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铁锈、松脂与淡淡血煞的气息……可帘子没有掀开。只有低沉如古钟的声音穿透厚布，清晰传来：“姜将军，听闻你今夜赴宴，饮了不少西风古酿。营中存有醒酒的桂圆莲子羹，刚煨好，我让亲兵送进来。”是姜玉麟。不是“姜公子”，不是“燕朔雪”，是风小哥在用最寻常不过的军中同僚语气，递来一碗温热的羹汤。卫凌风死死盯着舆图上那片空白的雪原，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怕一张嘴，便是哽咽；怕一抬头，便是泪流满面；怕那帘子一旦掀开，自己会像个溺水的人，不管不顾扑过去抓住他衣袖，求他别走，求他别再用这种疏离的温柔，一刀刀凌迟她。帘外静了片刻。“罢了。”他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放门口吧。你歇着。”脚步声远去，沉稳依旧，却像踏在她心尖上，每一步都震得她魂魄发颤。半晌，她才撑着案角，缓缓起身。掀开帘子，青石阶上果然搁着一只素白瓷碗，盖子严丝合缝，碗沿还萦绕着缕缕白气。她蹲下身，指尖触到碗壁温热，那暖意却一丝也渗不进她冻僵的指尖。她端起碗，转身回帐，反手将帘子系得死紧。碗盖掀开，琥珀色的羹汤上浮着几粒饱满桂圆，莲子粉糯，香气清甜。她舀起一勺，送到唇边，却迟迟未入口。烛光下，汤面微微晃动，倒映出她扭曲的面容——独眼含泪，嘴角却倔强地绷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叩击声。“姜将军。”还是那声音，只是更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开门。”卫凌风浑身一僵，勺子“当啷”一声磕在碗沿。她慌乱地想藏起碗，可帐内除了一张硬榻，别无遮掩。她只能攥着勺子，背对帐门，肩膀微微发抖。“……风小哥？”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细若游丝。帘外沉默了一瞬。“是我。”他答。然后，那道玄色身影便径直掀帘而入。帐内烛火猛地一跳，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粗粝的毡壁上，巨大，沉默，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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