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广设了七处分号，专做官银兑汇，信誉卓著，其银票可在两京十三省通兑无阻。一个紫檀木匣，匣面雕着缠枝莲纹，匣盖严丝合缝，锁孔里插着一把黄铜小钥，钥匙上系着褪色的红绒绳。还有一方素绢帕子，折叠整齐，边缘已磨出毛边。程煜展开，帕子中央用靛蓝丝线绣着一朵并蒂莲，莲瓣舒展，针脚细密，花心处却被人用极细的银线，密密绣了七个字：**“壬午年七月廿三，赎。”**程煜手指顿住。壬午年，正是十年前。七月廿三，正是郑和船队在长江江阴段突遭风暴沉没的日期。史载当日并无风暴，江面平静如镜，唯见浓雾弥天，三日后雾散，船上千余人，尸骸无一具寻获，唯余半截折断的龙骨桅杆浮于水面，断口焦黑如炭灼。他指尖抚过那七个字，银线冰凉坚硬，仿佛嵌入绢帛肌理的寒针。身后传来赵大勇压低的抽气声：“这……这帕子，是宋旗头的娘子留下的！三年前她病故，宋旗头把所有遗物都烧了，只留了这一方……小的……小的亲眼见他烧的！”程煜没回头，只将帕子仔细叠好，放入怀中。他站起身，目光落在紫檀匣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但程煜没取。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蓝皮册子，翻开第一页。墨迹新鲜，是今晨所写：**“丙午年四月十七，万氏女案。香主王豹，从犯李狗儿。万郎中令乡勇击毙二人于徽州码头。余二人押解山城。奉百户所钧旨，暂羁卫所，听候广府百户所提审。另，宋六遣人传话，言‘事涉吏部考功司，需慎之又慎’。已回禀，称‘静候上命’。”**字迹歪斜，力透纸背，最后一个“命”字的末笔狠狠拖出半寸，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程煜合上册子，突然问：“宋小旗平日，可曾提过郑和？”赵大勇一愣，随即摇头：“没……没听过。宋旗头最常说的，是‘老子当年在瓜洲码头扛过包’‘老子跟漕帮三当家赌骰子赢过二十两’……郑和？那不是……太监么？”“太监也是人。”程煜声音很轻，却让赵大勇脊背一凉，“他下西洋，带的可不是宫女。”他转身走向窗口，推开那扇糊着旧窗纸的棂格。窗外，校场边缘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枯枝嶙峋，如无数指向苍穹的指骨。远处山城城墙灰白，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死寂的光。就在此刻，楼下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粝的呵斥：“让开！都给老子让开！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宋爷的道？！”门被一脚踹开。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腆着肚腩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扇面上画着醉八仙，扇骨却是乌沉沉的紫檀。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硬家伙。“哎哟——”那人一见程煜，扇子“啪”地合拢，脸上堆起油腻腻的笑，“这不是塔城的程总旗么？您这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山城这破地方，可没备下好茶好酒伺候您呐！”程煜没看他，只盯着他扇骨末端——那里嵌着一枚小小的、几乎与紫檀同色的青铜齿轮，齿尖锐利，在阳光下闪过一星寒光。宋六。漕帮广府总舵六当家。专管盐引、漕粮、厘金。去年冬，沟城码头失火，烧毁三艘官粮船，损失白银四千两。事后查明，是宋六手下一名账房失手打翻油灯所致。那账房次日便“失足落水”，尸首在下游十里处被发现，双手十指指甲全被生生拔去。程煜终于转过身。他没看宋六，目光落在宋六身后左侧那个汉子脸上。那人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利器削去的，疤痕扭曲，像条僵死的蚯蚓。“你叫什么？”程煜问。那汉子一愣，下意识挺直腰板：“回……回总旗，小的叫吴三。”“吴三。”程煜点头，忽而一笑，“你耳朵上这块疤，是跟谁动手留下的？”吴三脸色骤变，右手瞬间按上腰间——那里鼓起的轮廓，分明是一柄短铳的形状。程煜却已抬手。绣春刀出鞘半尺，寒光如电，刀尖直指吴三咽喉，距离不足三寸。“十年前，瓜洲码头，有个叫吴三的苦力，用一根撬棍砸碎了三名锦衣卫的膝盖骨。后来他逃了，没人找到他。”程煜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他不知道，那三名锦衣卫里，有一个，是我弟弟。”刀尖微微前送，一滴血珠从吴三喉结处沁出，顺着颈项滑落，在宝蓝绸衫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宋六脸上的笑彻底凝固，扇子“啪嗒”掉在地上。他身后其余三人齐齐后退半步，手按刀柄。程煜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吴三惨白的脸，落在宋六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宋六，你替谁，保管那艘沉船上的‘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