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根本不是“天赋异禀”。她是“承劫之体”。她所有毒功的突飞猛进，皆因梁四娘这两年潜移默化的引导——以自身为炉鼎，将《姹女大法》中“分魄引煞”的秘术，悄然渡入少女经脉。每一次喂药、每一次抚顶、每一次深夜为她驱散毒气，都在无声无息间，把属于玉女宗千年的宿命，一寸寸刻进这具稚嫩的躯壳。而今劫数已启，星斑现世。若她死在乾陵，多男体内蛰伏的“毒蜕”种子，将在第七日午时自行破茧——届时，这孩子会成为行走的灭世之毒，所过之处，草木成灰，江河断流，连风都会腐烂。梁四娘缓缓松开手，指尖残留着少女肌肤的微凉。她弯腰，替多男理好被扯皱的袖口，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一件稀世珍宝。“龙儿，”她声音异常平静，“今晚子时，你守在院中梧桐树下。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哪怕天上掉下金子，也别抬头，别睁眼，更别……应任何人呼唤。”多男眨眨眼：“那要是梁师你叫我呢？”梁四娘指尖一顿，抬眼望向天际。暮色正浓，一轮残月已悄然浮出云层，清辉冷冷洒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忽然想起伊西丝曾说过的话：“真正的预知，不是看见未来，而是看见所有岔路尽头的尸骸，然后选择最不痛的那个。”她收回目光，对多男绽开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若那时喊你的，不是我——你就跑。跑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头。”多男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嗯！我听梁师的！”梁四娘没再说话，转身回房，反手带上了门。屋内，她取出一方素白绢帕，就着窗隙漏入的最后一丝天光，提笔疾书。墨迹未干，已有暗红渗入纤维——那是她咬破舌尖，以心血为墨写就的密信。信中未提乾陵，未提《天魔策》，只说“冀州有异，龙儿体质初定，恐生变故”，末尾郑重列出三处地点：东海蓬莱岛、西域火焰山、南疆十万大山，并附一句：“若三月内未见吾归，持此信赴三地，自有高人接引，授龙儿《太素归藏经》全本，此经可镇百毒，固神守魄，解一切‘毒蜕’之厄。”写毕，她将绢帕封入一只青玉匣，匣底刻着微不可察的“玉女宗”篆印。又从枕下摸出一柄三寸长的青铜短匕——匕首无锋，刃面蚀刻着繁复星图，正是玉女宗掌门信物“引星匕”。她将匕首并玉匣一同压在床板夹层深处，手指抚过冰凉的青铜，仿佛还能触到师父临终前滚烫的掌心。窗外，更鼓声沉沉响起，一下，两下……敲得人心发紧。梁四娘吹熄油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听见多男在院中哼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均匀的呼吸。夜风穿堂而过，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颈侧——那里，一道新添的暗红血痕正悄然蔓延，形如蜿蜒的蝎尾。她闭上眼。梦里没有乾陵，没有地宫，没有《天魔策》。只有十二岁那年，师父牵着她的手走过漫山杜鹃，花瓣落满肩头，师父说：“眉薇啊，毒功最险，不在伤人，而在伤己。可若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凭什么护住别人？”她当时仰起脸，认真答：“那我就把自己练成天下最硬的盾。”师父笑了，伸手摘下她发间一朵将谢的杜鹃，轻轻别在她耳后：“傻孩子，盾太硬，会硌疼要护的人。不如……做一捧暖雪吧。雪落无声，却能覆尽千山寒。”暖雪？梁四娘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若真能化作暖雪，该多好。可惜她注定是那柄淬毒的匕首，出鞘即见血，回鞘已染霜。子时将至。她忽然坐起身，赤足踏在冰凉的地砖上，推开后窗。月光如练，倾泻而下，映亮她袖口悄然滑落的手腕——那道黑线已攀至肘弯，正贪婪地吮吸着月华，泛出诡异的靛青光泽。她抬手，对着清冷月轮，缓缓结出一个古老手印。指影翻飞间，院中梧桐树影剧烈摇晃，无数墨绿色的光点自树冠簌簌飘落，宛如一场无声的萤火雨。那些光点并未坠地，而是在半空凝滞，扭曲，最终聚成一张半透明的巨脸——眉目依稀是梁四娘的模样，却苍白如纸，双目空洞，唇角挂着非人的弧度。“分身傀儡，已成。”她低语。这是《姹女大法》最禁忌的“裂魄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割裂一缕神魂寄于梧桐，可代行其事，可惑敌耳目，可……替死。巨脸无声翕动，下一瞬，梧桐枝桠猛地抽长，如巨蟒般缠住梁四娘腰身，将她整个人拖入树影深处。黑暗吞噬最后一丝月光时，她最后看见的，是院中梧桐下，多男蜷缩着睡去的小小身影，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装蜜饯的陶罐。风起了。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也吹散了树影里那抹素白的身影。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正艰难地刺破浓云。梁四娘站在乾陵地宫入口的断崖边，玄色斗篷在朔风中猎猎翻卷。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渊，唯有几缕阴风打着旋儿往上钻，带着铁锈与腐土混合的腥气。她手中，静静悬浮着三枚青铜罗盘，盘面蚀刻的星图正疯狂旋转，指针却齐齐指向深渊底部——那里，一道微弱却无比执拗的紫金色光晕，正穿透万载玄岩，隐隐搏动。像一颗垂死的心，在等待重燃。她解下斗篷，随手掷入风中。玄色布料翻飞着坠向深渊，瞬间被黑暗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然后，她纵身跃下。下坠的狂风撕扯着她的长发与衣袂，耳畔是呼啸的死亡之音。可她闭着眼，唇角竟噙着一丝释然的弧度。师父，您看见了吗？这一次，我不做盾，也不做雪。我来做那把……捅破宿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