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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八章 狭路相逢(2/2)

乱,安定江南,功业足以铭鼎。可您有没有想过——当所有庙堂规矩都由世家书写,所有史书笔法都由门阀裁定,那么一百年后,后人读到的‘治世’,究竟是百姓安居的实录,还是士族夸耀的骈文?”谢安久久未语。窗外雪势渐密,天地一片苍茫。这时,帘外传来脚步声,谢道韫掀帘而入,发梢微湿,怀中抱着一方紫檀木匣。她并未看王谧,径直走向谢安,将木匣置于案上,轻轻打开。匣中非药非书,而是一叠泛黄纸页,最上一张,墨迹犹新,题曰《青州盐铁新议》。谢安翻开,目光扫过几行,忽地手指微颤。那纸上所载,并非旧日盐铁专营之法,而是分三等:青州滨海之地,设官营盐场,专产精盐,供军需与京师;胶东半岛丘陵地带,许民户煮卤晒盐,官府统购,按质定价;而辽东苦寒之地,则以盐易粟、以盐换铁、以盐购马,甚至以盐为币,流通于高句丽故地、扶余旧壤。更惊人的是,末尾附有一张细密图表,列明每一石盐运抵平壤、汉城、金城三地之成本、耗时、折损率,乃至沿途可设十三处转运仓,每仓驻吏两名、卒二十,兼管户籍、市舶、赈济。谢安猛地抬头:“这……是谁写的?”谢道韫终于看向王谧,眼中水光微闪:“是我。”谢安愕然。王谧却道:“不止她。还有从百济逃来的医者金元寿,他现在是青州医学院博士;有原高句丽史官崔敏之,正领人编《辽东地理志》;有慕容鲜卑旧将段聪,已在营丘训练三千骑兵,皆着皮甲,持长矛,马鞍加装铁蹬——舅父可知,铁蹬传入中原已逾百年,可真正将其用于大规模骑兵冲击阵型者,唯段聪一人。”谢安闭目,良久,长叹:“你已不靠士族,亦不靠皇权,你靠的是……人。”“是人,更是时间。”王谧接过话头,“我比苻坚多十年,比谢玄多十五年,比桓熙多二十年。我不争朝夕之功,只争十年之机。当我的太学生能写出《盐铁新议》,当我的医者能改良牛痘之法,当我的工匠能造出三桅海船直航倭国——那时,天下人心所向,岂是诏书一道、冠冕一顶所能扭转?”谢安忽问:“若陛下执意削藩呢?”王谧答得干脆:“我便交出兵符,退居临淄,教书育人。”“若朝廷疑你谋逆,下诏缉拿?”“我便束手就擒,入建康诏狱。”王谧笑意微凉,“只求陛下恩准,让我在狱中开课,教那些狱卒识字算数,教他们明白——何为律,何为法,何为君王不可逾越之界。”谢安怔然,继而失笑,笑声苍凉,竟引得喉头一阵压抑咳嗽。谢道韫忙上前轻抚其背,却被他摆手制止。他喘息稍定,盯着王谧,一字一句:“你不怕死?”“怕。”王谧点头,坦然至极,“但我更怕——百年之后,后人翻阅《晋书》,只见‘王谧,琅琊人,少有俊才,后镇青州,威震辽东’寥寥数字。无人知我如何在冻土上凿渠引水,无人晓我如何用三十七种方言教孩童背诵《千字文》,无人记我曾在平壤废墟之上,亲手埋下第一株中原桑苗。”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舅父,您写过多少奏疏?可曾有一篇,是为一个不识字的农妇,申辩她被强征为军粮夫役,只因官吏错将‘张氏’抄作‘王氏’?”谢安哑然。王谧不再多言,只朝谢安深深一揖,转身欲出。“稚远!”谢安突然唤住他。王谧停步。“若……”谢安声音沙哑,“若有一日,我病重难起,谢氏诸子,你可愿保全?”王谧未回头,只道:“谢玄若敢叛我,我亲手斩之;谢琰若敢欺民,我亲执杖刑;谢石若敢贪墨,我亲查其库。唯谢氏一门清名,我以性命护之——不是因谢安,而是因谢道韫。”帘外风雪更紧,叩打窗棂如鼓点。谢道韫望着王谧背影,忽然开口:“夫君,今年除夕,你陪我回谢家祠堂祭祖,可好?”王谧脚步一顿,肩线微松,终于颔首:“好。”谢安闭目,眼角一丝湿痕悄然滑落,混入鬓角霜色。而此刻,建康宫城深处,褚蒜子正立于椒房殿前廊下,仰首望着漫天飞雪。一名内侍趋步上前,低声禀报:“启禀太后,琅琊王已离谢府,谢安大人咳血三升,现由谢道韫侍奉卧榻。”褚蒜子不语,只伸出枯瘦手指,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雪在掌心迅速消融,化作一滴清水,沿着掌纹蜿蜒而下,最终坠入青砖缝隙,杳然无踪。她轻声道:“雪化了,春就不远了。”话音未落,远处宫门方向,忽有急促马蹄声破雪而来,扬起一片碎玉琼浆。马背上骑士甲胄染霜,怀中紧抱一卷朱漆木匣,匣盖缝隙间,隐隐透出一角明黄诏书。褚蒜子缓缓收回手,袖口拂过栏杆,带落积雪簌簌如泪。她知道,那诏书上写的,必是“加王谧为大都督,总制幽、平、营、辽四州军事”,而真正要紧的,藏在诏尾那行小字里——“着即入朝,陛见述职”。雪愈密,风愈烈。建康的除夕,终究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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