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给他任何喘息或品味这份失落的时间,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恶,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看大周太祖起家史书的时候,对前朝是痛恨至极的。”
“痛恨至极”。
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捅进姜尚的心脏,又残忍地搅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你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厌恶。那不是对某个具体人物的憎恨,而是对整个朝代、对整个姜氏统治阶层深入骨髓的否定。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不是因为被辱骂,而是因为某种他一直回避、却隐隐感知到的“真相”,正被血淋淋地揭开。
“大周太祖本来只是陇东富民县的驿卒。”
你开始了讲述,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这魔力并非渲染,而是纯粹的事实陈述,将那被史书刻意淡化、被胜利者轻描淡写、被时间掩埋的血腥与惨烈,一丝一缕,重新编织,活生生地铺展在姜尚眼前。
“灾荒之年,天上十一个月没有下雨,颗粒无收,富民县饿死的人成千上万,就那么堆在干涸的护城河里,因为缺水都成了干尸,层层叠叠啊,场面之惊悚,当时人称为‘尸城’。”
“尸城……”
姜尚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一座城,城墙不是砖石,而是无数具扭曲纠缠、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干枯尸体。恶臭,绝望的哀嚎,死寂的恐怖……这些他从未亲历,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的景象,如同最恐怖的梦魇,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活了二百多年,见过沙场尸横遍野,见过江湖仇杀血流成河,但如此大规模、如此纯粹、由纯粹的“漠视”和“暴政”造就的人间地狱,他想都不曾想过。而缔造这地狱的,正是他心心念念要“光复”的祖先!
“大周的太祖皇帝家里发妻和父母都被饿死了,”你的声音依旧平稳,这平稳本身,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具穿透力,“他为了活着,才被迫跟着当时的驿丞杀掉了最后几匹瘦马充饥,加入了流民大军!”
你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聊天的随意。但每一个字,都像最恶毒的诅咒,钉在姜尚的灵魂上。他为之骄傲的“高贵血脉”,他立志“光复”的“神圣王朝”,其掘墓人,原来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吃掉最后的生产资料(瘦马)、然后被逼上绝路的普通驿卒!
何等讽刺!
何等荒谬!
“而我们姜家那位大齐隆熙帝在干什么呢?”你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能冻结骨髓的寒意,“他嫌弃这些子民不老老实实饿死,居然敢砸开官仓抢夺官粮,拒绝一粒米进入灾区,根本不要灾民活!”
“然后在京城里搞什么‘彩云祥瑞’,就是在各家高楼和皇宫屋檐上拴上绸缎,自己给自己‘粉饰太平’!”
“他将那些活不下去砸开官仓,抢劫府库的灾民称之为‘流贼’,让当时的镇国大将军栗冠勇等人用最残酷最血腥的手段去镇压!”
“啪!”
姜尚的拳头,那只枯瘦但蕴含着地阶高手力量的手,狠狠地砸在了身旁冰冷的青石板上。指关节瞬间破裂,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在粗糙的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羞愧、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愚弄了三百年、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悔恨,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撕裂!他一直相信,前朝的覆灭是天命转移,是气数已尽,是“非战之罪”。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丑陋,如此残暴,如此令人作呕!他毕生追求的“荣光”,竟然建立在如此恐怖的罪恶与愚蠢之上!这三百年的隐忍、谋划、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恢复一个将子民视为草芥、用绸缎掩盖尸骸、用屠刀回答饥荒的王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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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就是二十二年之后,”你用一句冷酷到极致的话,为这段历史,也为姜尚的旧梦,画上了句号,“江山姓了姬,京城姓了姬,皇宫也姓了姬。”
姜尚彻底崩溃了。
他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嘶声呐喊,只是整个人瘫软下去,像一株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毁的老树,伏在地上,苍老的身体剧烈地、无声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不是哭泣,那是信仰崩塌、灵魂被撕碎后,最本能的、最痛苦的哀鸣。三百年的执着,三百年的忍辱负重,三百年的家族使命,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可悲,如此……肮脏。
你静静地等待着,任由夜风吹拂你的衣袍,任由那压抑的呜咽在凉亭中回荡。直到那抽搐的幅度渐渐变小,那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粗重而不稳的喘息。
你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