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旧居】那扇厚重、包着铁皮、平日里极少开启的后门,在令人牙酸的细微“吱呀”声中,被从内缓缓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缝隙。没有灯火,没有言语,三道牵着骡马、打扮成普通行商模样的人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依次闪出。当先一人,身材瘦削,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细棉布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风毛斗篷,头上戴着一顶遮住大半面容的范阳笠,正是“冥河天师”。他身后跟着同样作商人打扮、但神色间难掩疲惫的马风与心情不太好的赵小河,以及牵着两匹驮着简单行囊、打着响鼻的骡子、体型肥壮、不时警惕回望的马风。
三人站在门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如同巨兽匍匐般的庄园轮廓。冥河天师的目光似乎在那扇重新无声合拢的后门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有烦躁未消,也有对即将面对之事的凝重。他无声地挥了挥手,示意出发。马风与赵小河连忙牵稳骡马,三人一前两后,踏着被露水打湿的冰冷草径,迅速没入庄园后方那片浓密的山林阴影之中,向着东北方——鸣州的方向而去。他们的脚步很轻,马蹄和骡蹄都包裹了厚布,在寂静的山林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只留下几行迅速被夜露掩盖的浅浅足迹。此行隐秘,力求不惊动任何可能存在的耳目,无论是官府的,江湖的,还是……他们自己内部的。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色依旧昏暗,但东方天际的墨蓝已开始向靛青色过渡,依稀能分辨出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云霞旧居】的另一处侧门,也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这次出来的是三人三骑。当先一人,正是千面鬼叟尤维霄。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陈旧布袍,头上那顶边沿微塌的破旧竹编斗笠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面孔,只露出一个瘦削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他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仿佛一块会移动的石头,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冷与生人勿近的漠然,却让靠近他的人不自觉地从心底泛起寒意。他翻身上了一匹毛色杂乱、毫不起眼的黄骠马,动作沉稳,没有多余声响。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极乐老人”华天江。他似乎刻意换下那身标志性的艳丽锦袍,穿了一套较为利落的藏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头上也戴了顶遮掩面容的宽檐帽。但这身干练打扮,却掩不住他那过度红润、此刻因兴奋而更显油光的胖脸,以及眉宇间那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混合了急不可耐与淫邪之色的光芒。他搓着手,不时舔舔嘴唇,目光闪烁,东张西望,与其说像个去执行秘密任务的高手,不如说更像个即将去烟花柳巷寻欢作乐、却又故作神秘的土财主。他也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只是那姿势略显笨拙,透出几分养尊处优的虚浮。
最后出来的是曹旭。这年轻人脸上混杂着对未知任务的忐忑、对能被尤维霄这等传说人物提携的激动与庆幸,以及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对“江湖冒险”的隐秘期待。他牵着一匹较为温顺的栗色马,紧紧跟在两位“前辈”身后,动作谨慎,眼神却忍不住四下逡巡,仿佛要将这黎明前最神秘的出发景象深深印入脑海。
三人没有交流。尤维霄一马当先,沿着与冥河天师他们截然不同的、通往东南方向的小路,策马缓缓而行。华天江紧随其后,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瞥向云州城的方向,仿佛魂早已飞到了那“新生居供销社”。曹旭则努力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老练些,驱马跟上。
三骑很快也消失在渐起的、灰白色的晨雾之中,蹄声嘚嘚,逐渐微弱,最终归于寂静。
偌大的【云霞旧居】,这座太平道在云州地区最重要、也最隐秘的据点之一,随着冥河天师与尤维霄这两拨核心人物的相继离开,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只剩下一副空洞而沉默的躯壳。庄园内的灯火更加寥落,守卫似乎也松懈了不少,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与……脆弱。
而云州城内,那座门庭气派、日夜迎来送往的【秋风会馆】,名义上的最高负责人粟文康,不过是个打理庶务、仰仗太平道鼻息的商贾代理人。如今,随着曹旭、马风、赵小河这三位实际掌控者的离开,整个云州地区太平道明暗两处的势力,在名义上的最高指挥权,便自然而然地、也带着几分诡异的真空意味,落在了那位新任坤字坛“准坛主”、昨日在【云霞旧居】会议上“直言敢谏”、显得颇有见地与担当的“桃源宫主”——奚可巧的肩上。
至少,在太平道内部此刻的认知与局势下,看起来便是如此。
午后的阳光失去了清晨的锐利,变得慵懒而温暖,透过【云苍会馆】那间上等客房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明明灭灭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气息,这是会馆为贵客准备的常例。但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