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感知到的是土地。这片冲积平原的土壤异常肥沃,这在意料之中。但令你注意的是,在肥沃的表土之下,地底深处,涌动着一股庞大、温和而充满生机的“气”。这不是天地灵气,而更接近于地脉之中蕴含的、滋养万物的生命能量。这股地气并非自然均匀分布,而是似乎被某种方式引导、汇聚,如同大地的血脉,隐隐与地面上那些生长得异乎寻常的稻禾根系相连。那些稻禾的根系发达得惊人,深深扎入土壤,甚至触及了较浅的地下水层,它们不仅吸收着水分和常规养分,似乎也在以某种极其缓慢而隐晦的方式,从那股丰沛的地脉生气中汲取着促进生长的特殊能量。这并非修炼者的刻意引导,更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禀赋特异,加上长期某种种植模式(或许是轮作、或许是特殊肥料)形成的良性循环。
其次,是你的“专业”知识在告诉你,这些稻子本身的品种,就非同凡响。它们植株高大,抗倒伏性强,分蘖多,穗大粒饱,这显然是经过长期、精心的选育和杂交,才能得到的优良性状。姜聚诚这个老怪物,不仅懂得利用地脉,还是个高明的“农学家”?他从哪里得到的这些知识?是前朝大齐皇室秘藏?还是他这二百多年自己摸索试验所得?无论如何,这片看似原始的稻田,实则是高度农业技术的结晶。
小船在船夫熟练的操控下,沿着一条明显是人工开凿、贯穿稻田的狭窄水道,继续向平原深处驶去。稻禾高大,形成的“墙壁”几乎遮蔽了两侧的视线,只有头顶一片蓝天和前方蜿蜒的水道。空气中稻香愈发浓郁,还夹杂着水汽、泥土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你的神念继续延伸,越过了大片大片的稻田,终于触及了人类活动的迹象。在地平线的尽头,那些最初只是感知中“黑点”的存在,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座座村落。房屋多是用本地木材和茅草搭建,形制与中原迥异,干栏式结构,底层架空,上层住人,屋顶是陡峭的“人”字形,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木片。村落规模不大,分布得却颇为均匀,仿佛棋盘上的棋子,点缀在这无边的金色海洋中。时近傍晚,一些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的炊烟,笔直地升向逐渐染上橙红的天空。
你的神念“看”得更清楚了。田埂上,水道边,村落旁的打谷场,确实有许多人在活动。他们皮肤黝黑,身材普遍比中原人矮小精悍,穿着多为深蓝或赭石色的粗布短衫和简陋宽脚裤,男女皆赤足或穿着草鞋。无论男女,头发大多简单地挽起或用布包裹。他们或在稻田中弯腰除草、查看水情,或在河边汲水、洗涤,或在村口空地上用简单的工具捶打、晾晒着什么。动作缓慢,沉默寡言。
然而,让你的目光微微凝住的,是他们脖颈上那一抹抹在夕阳余晖下偶尔反光的、黯淡的金属色泽——
青铜项圈。
每一个劳作的土着,无论男女老少,脖颈上都套着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青铜项圈。项圈接口处被打死,无法轻易取下。有些项圈因为长期佩戴,已经与皮肤摩擦得发亮,甚至嵌入了皮肉之中。而在一些项圈上,你的神念捕捉到了细微又熟悉的能量波动——那是简化版的太平道符箓,并非用于激发什么法术,更像是一种身份标识,或者……禁锢与服从的象征。
麻木。你的神念从这些土着身上,感知不到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日复一日劳作形成的麻木,以及对食物、休息等最基本需求的微弱渴望。顺从。他们对偶尔骑马或步行经过的身着太平道低级修士服饰的监工,表现出一种驯化的畏惧与本能顺从,低头,加快手中动作,不敢直视。
他们,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这片惊人丰饶的创造者之一,如今脖子上戴着奴隶的标记,沉默地耕耘着这片流着奶与蜜,却不属于他们的土地。
小船继续前行,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一座较大的村落出现在水道左侧。你示意船夫靠岸。
“在此稍歇片刻,补充些饮水。”你淡淡道,随手抛给船夫一小块碎银。
船夫接过银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穿山艇”撑到一处简陋的木制小码头旁系好。你和曲香兰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走上岸。泥土路很结实,显然常有人走。几个正在码头边清洗农具的土着妇女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你和曲香兰的衣着(虽不算华丽,但明显与土着和普通太平道弟子不同),立刻惊慌地低下头,加快手中的动作,匆匆端起木盆,沿着田埂小跑回了村落,甚至不敢多看你们一眼。
她们的脖颈上,青铜项圈在夕阳下划过一道黯淡的光。
你没有试图进入村落,只是站在码头边,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宁静得近乎死寂的村庄,扫过远处那无边的、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金色稻浪,扫过更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太平道修建的用于储存粮食的高大仓廪的轮廓。
这片土地很美,很富饶,充满了生机。
但这生机之下,是青铜项圈折射出的、凝固的沉默。
你收回目光,对曲香兰道:“走吧。”
重新登船,小巧的“穿山艇”再次驶入金色的航道。夕阳将天地万物染成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