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元道人整个人如同被最剧烈的雷霆劈中,彻底僵在原地,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只有脸上那丰富的表情,如同走马灯般经历了剧烈到扭曲的变幻:最初的惊愕与茫然(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逐渐被难以置信的、颠覆认知的剧烈震撼取代(原来……世界可以这样看?),紧接着是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般的狂喜与激动(是啊!为什么我们以前没想到?!),最后,所有的情绪如同百川归海,彻底定格为一种混合了极度贪婪、无边野心、与一种绝处逢生般病态亢奋的潮红!他的呼吸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眼中精光爆射,仿佛有两团名为“野心”与“贪婪”的幽暗火焰在熊熊燃烧,照亮了他那“仙风道骨”的皮囊下,那颗被权力与欲望腐蚀了百年的饥渴灵魂!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百年来,自己与师兄,还有太平道历代自诩英明的先辈,就从未有人跳出“复国”这个思维牢笼,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又如此充满诱惑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杀回那个早已物是人非、强敌环伺、希望渺茫的中原故土?
为什么当年老圣尊顶风冒雪翻越贡山也要西进?
不就是为了找一块膏腴之地吗?
而自己的圣尊师兄和那几个忝为“天师”的师弟、师妹,似乎完全被“复国大业”蒙蔽了双眼。
竟然没有继续向西看!
西方!广袤、富庶、孱弱、愚昧的西方!那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廉价人口!有挖之不竭、富集地表的金银矿藏!有予取予求、辽阔无主的肥沃土地!有无数被谎言驯化、可以轻易驱使奴役的顺民!
那里,才是太平道真正的天命所归之地!
什么逐鹿中原,什么光复大齐,与建立一个横跨万里山河、奴役亿万生灵、传承千秋万代的海外庞大帝国相比,简直渺小得不值一提,幼稚得可笑!
一股前所未有、热血都为之沸腾的野心与征服欲,如同沉寂了万载的灭世火山,在他那被安逸与焦虑反复折磨的心海中轰然喷发!炽热、腥臭、充满毁灭与新生力量的岩浆,瞬间淹没、焚毁了一切理智的堤坝、道德的残骸与旧日信仰的灰烬。
他猛地从圆凳上弹起,因为动作过于剧烈、迅猛,甚至带倒了身后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嵌螺钿椅子,椅子与光洁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刺耳巨响,在寂静的室内久久回荡。但他对此浑然不觉,仿佛那巨响来自天外。他只是用微微颤抖的双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胸前那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紫色绣金八卦道袍,仿佛要以此动作来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以及确认这并非一场荒诞的梦境。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侍立在角落、本就因这连番剧变而吓得魂不附体的女冠、仆役们几乎晕厥的动作——他对着依旧安坐、面容平静无波的你,深深一揖到地,腰弯得极低,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殉道者般的狂热。
“公子!不!杨先生!听君一席话,胜我百年枯坐!胜读万卷道藏!老道……老道今日方知,自己往日是何等的鼠目寸光,坐井观天,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又如暗夜行路,忽见北斗指明!公子真乃我太平道的指路明灯,再造恩人啊!”
他猛地直起身,因动作太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眼中闪烁着狂热到近乎疯癫的光芒,仿佛在这一瞬间年轻了数十岁,回到了当年随师兄开拓洛瓦江的峥嵘岁月。脸上每一道因岁月与纵欲留下的皱纹,此刻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如同回光返照。
“老道决定了!什么狗屁复国大梦!什么镜花水月的故土情怀!我们要西进!我们要去征服那片充斥着愚昧与财富的膏腴之地!在那里,建立属于我们太平道的、万世不易的铁打基业!让那些身毒阿三、扶南蛮子,世世代代,匍匐在我汉家儿郎的脚下颤抖!”
你看着他这副被彻底点燃、灵魂仿佛都在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插翅西飞、开疆拓土的模样,心中冷静地评估着,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条盘踞洛瓦江流域上百年、根深蒂固、狡诈多疑的“地头蛇”,其内心最深处对权力的贪婪、对长生的渴望、以及对当前困境的焦虑,已被你精准地撩拨、放大到了极致。其固守了百年的、对中原故土的虚幻执念,已被你用最残酷的现实与最诱人的“新世界”图景,彻底粉碎、扭转。他已经从一个太平道海外分坛的、偏安一隅的观主,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你塑造成了“西进战略”最狂热的鼓吹者、信奉者与急先锋。他的野心与你的计划,在此刻达成了高度的一致,虽然动机截然不同。
然而,你知道,火候还差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丝。南元道人对中原故土、对那个由姜聚诚个人执念与太平道集体叙事构建的“复国”大业,或许在理智与贪婪的冲击下已经动摇、放弃,但在情感深处、在百年形成的信仰惯性中,或许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彻底割舍的余烬,那是连接他与姜聚诚、与太平道总坛最后的精神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