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皮肤黝黑、满脸被江风与岁月刻出深深沟壑的船老大闻言一愣,手中挥舞引导纤夫的小旗子都僵在了半空。他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因常年面对强光与水汽而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向你,脸上瞬间爬满惊愕、困惑,以及一种强烈抵触与本能惶恐。
他连连摆手,因用力喊号而早已沙哑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虑与劝阻:“使不得!使不得啊客官!万万使不得!您看看这四周!”他挥舞手臂,指向两岸那仿佛无边无际、幽暗深邃、弥漫着淡淡灰白瘴气的原始丛林,“此地已是占母山最深处、最险恶的地界,往前再走五十里水程才到镇戎县码头!方圆百里,除了我们这些不要命跑船的和山里不要命的猎户,根本罕有人烟!是出了名、挂了号的凶险绝地、吃人魔窟!”
他喘了口粗气,似乎想增强说服力,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与神秘的表情:“老辈人、跑了一辈子船的老舵工都传,这山里藏着成了精、专吃人不吐骨头的山魈鬼魅、妖魔精怪!邪性得很!镇戎县城里那位‘镇戎观’的渠帅老爷,还有周边几个大村寨‘道馆’里的仙长,这些年陆陆续续派了不少好手、甚至他们自己的亲传弟子,进山探查、清剿,您猜怎么着?多半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侥幸逃回来一两个,也吓得魂不附体,胡言乱语,说什么山里夜半能听见瘴气里传来的鬼哭,能看到比房子还大的黑影……没过几天就疯的疯,死的死!客官,您一看就是读书明理的体面人,可千万别一时兴起,一个人往里闯啊!这不是……这不是自个儿往阎王殿里送吗?!”
你并未因他情真意切的劝阻而动容,亦无兴趣展露些许超凡手段以安其心。解释与说服,是弱者或需要对等者才需进行的行为。你神色未变,只探手入怀,拈出一锭成色十足、在正午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的十两雪花官银,指间微微发力,那银锭便划出一道短促而精准的弧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不偏不倚地落入船老大因惊愕与劝说而微微张开、布满老茧与裂口的粗糙手掌之中。
“无妨,我去去便回。”你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谈论天气,“尔等在此寻一稳妥处泊船等候,最多一个时辰。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归返,”你顿了顿,目光扫过船老大和他身后那些停下活计、茫然望来的纤夫,“你们可自行离去,不必再等。此银,权作停泊酬劳与耽搁行程之补偿。”
话音未落,甚至不等那船老大从掌心骤然传来沉甸甸的冰凉触感与你那不容置疑的话语中完全反应过来,消化其中含义,你已向前迈出一步。脚步落下之处,并非摇晃不稳的木质甲板,而是船舷之外、离江面数丈的虚空。你整个人仿佛在瞬间失去了全部重量,又似一片被天地间最轻柔的微风自然托起的鸿羽,轻盈得不染一丝尘埃。未见你如何作势,身形已化作一道淡得几乎融于天光水色之中的青色虚影,如同画面中一抹被橡皮擦去的淡彩,倏然掠过下方数十丈宽阔、浊浪翻涌、水声轰隆的江面,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下一瞬,你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对岸那片林木森然、藤蔓缠绕、腐殖质深厚的滩涂边缘。足尖在一块布满湿滑青苔的黑色岩石上轻轻一点,借力微不足道,身影已如鬼魅、如青烟,毫无滞涩地投入那片遮天蔽日、光线幽暗的原始丛林之中,转瞬便被无尽的绿意与阴影吞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江心,那艘吃水颇深的货船依旧在湍流中微微挣扎、调整着姿态。船头甲板上,船老大死死攥着掌心那锭犹带你指尖余温、沉甸甸、冷冰冰的官银,目瞪口呆地望着你消失的方向,嘴巴张得能塞进他自己的拳头。他身后,几名同样亲眼目睹了这超出常理一幕的纤夫,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有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脸色惨白如纸;有人手中的纤绳滑落都浑然不觉,只是不住地在胸口划着某种不知源于何处的祈福手势,嘴唇哆嗦着,喃喃念叨着含混不清的词语,依稀可辨是“山神老爷莫怪”、“水神娘娘保佑”、“过往神灵……我们只是讨生活的苦命人……”;更有人直接面向你消失的丛林方向,噗通跪倒,连连叩头。在他们朴素、有限且深受各种民间传说、神怪故事影响的认知世界里,能如此御风踏浪、如履平地、转瞬即逝、视天堑如无物的,不是山精水怪幻化人形,便是传说中餐风饮露、朝游北海暮苍梧的陆地神仙、得道真人,绝非他们这等在泥水里打滚、与老天挣口饭吃的凡夫俗子所能理解、所能揣度的存在。恐惧、敬畏、茫然,混合着对未知的深深战栗,笼罩了这艘小小的货船。
你无心理会身后凡俗众生那微不足道的惊骇与臆想。刚一进入占母山原始丛林,周遭的光线与环境便发生了剧变。参天古木的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将本就因山高林密而略显晦暗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地面与裸露的盘虬树根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扭曲的光斑,如同水下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湿气、各种蕨类、苔藓、地衣与腐烂植物混合发酵后特有的甜腥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