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姬这番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又似淬毒的匕首,狠狠烫在、刺在了在场每一位坛主、乃至所有听闻此事的太平道教众心中,那最不愿触及、却已开始隐隐溃烂流脓的伤口之上。前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石观天那粗重如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在凝滞的空气中嘶鸣、回荡,充满了暴怒、不甘,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戳破狂妄后,难以掩饰的惊惧与茫然。
原本在与你低声交谈的粟永仁,听到这阵突如其来、内容更是石破天惊的激烈争吵,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再也顾不得与你继续叙话,甚至来不及行告退礼,只是仓皇地对你胡乱一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焦急笑容,便连滚带爬、脚步踉跄地冲出门去,朝着前堂的方向疾奔而去,试图以他三寸不烂之舌与老练的周旋手段,去劝解、安抚这两位随时可能大打出手、拆了这会馆的煞星。
你依旧稳坐于自己小院的内室之中,身形未动,甚至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楼下那场足以动摇太平道根基、引爆内部矛盾的激烈争吵,只是远处街市传来的一阵无关紧要的嘈杂声。然而,你那浩瀚磅礴的神念,却已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将楼下前堂的每一丝气息波动、每一句怒吼争吵、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数捕捉、放大、分析,清晰无误地映照于你浩瀚的心湖之中,如同亲临现场。
在你的神念“注视”下,石观天被炎姬这番夹枪带棒、直戳肺管子、将血淋淋现实撕开摆在面前的诛心之言,呛得面红如血,脖颈上青筋暴起如虬龙,浑身气得发抖,一双铜铃般的怒目死死瞪向近在咫尺的炎姬,胸膛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却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有力的反驳话语。
他想怒吼,想斥责炎姬危言耸听,想炫耀自己麾下儿郎的勇武,想强调自家矿山的价值……但炎姬所描述的“手榴弹”之威,吐蕃土司覆灭之惨,平西军兵锋之盛,以及飘渺宗在滇中如入无人之境、连挑二十三个堂口而太平道总坛至今无力报复的残酷事实,如同冰冷沉重的巨石,压得他所有争辩的底气都烟消云散。他可以在嘴上不服,可以在心里不忿,但理智告诉他,炎姬所言,虽尖刻刺耳,却极有可能是血淋淋的现实。这种认知与现实的无情碰撞,带来的挫败与愤怒,几乎要将他那简单的头脑撑爆。
炎姬则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虽然红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上挑的丹凤眼中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挑衅、讥讽、以及一种“事实如此,你能奈我何”的冷漠,已足够表明她的态度与立场。她似乎很满意于自己这番话造成的效果,不仅镇住了石观天,也让周围旁听的其他几位坛主陷入了沉默与深思。
其余几位在场或闻声赶来的坛主,反应各异,尽在你神念洞察之下。
与石观天素来交好、同样以性情暴烈、勇武过人着称的“霹雳火”雷钧达,此刻也只是紧锁着浓眉,抱着肌肉贲张的膀子,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角落里,闷声不吭。炎姬所言虽尖刻,却如重锤,狠狠敲打在他心头。他作为常驻总坛周边、负责卫戍和监控洛瓦江沿岸十二县及本地土司动向的教中老人,消息更为灵通,自然或多或少知道之前北边接壤的嶲州,那些不服王化、桀骜不驯的吐蕃土司,是如何在平西军的新式火器“手榴弹”下,被炸得血肉横飞、寨墙崩塌、溃不成军的惨状。他也清楚飘渺宗近来在滇中肆无忌惮的扫荡,给太平道各地分坛造成了多么惨重的损失与恐慌。西迁,或许真的是唯一的生路?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毒草般在他心中蔓延。因此,尽管他心中同样对放弃现有基业充满不甘,对炎姬的强势姿态感到不悦,却并未出言支持石观天,只是沉默,这沉默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新任坎字坛主“千面鬼叟”尤维霄,依旧那副阴鸷深沉、仿佛终日不见阳光的模样,眼帘低垂,身形隐在廊柱的阴影之中,仿佛置身事外,对眼前的争吵漠不关心。但微微闪烁的眼角余光,以及那几乎不可察觉的、轻叩着廊柱的手指节奏变化,暴露了他正冷眼旁观、暗自盘算的心思。他本是滇西“万毒谷”的谷主,半独立的“渠帅”身份,经营自家一亩三分地,对总坛的归属感本就不强。如今接替玄冥子,成为负责巡查、协调各处分坛与各地渠帅的坎字坛主,身份转变,视角也随之变化。西迁对他而言,意味着原本散落各地、山头林立的太平道势力将被集中起来,统一调度,这固然削弱了地方渠帅的独立性,但对他这个需要四处奔波、协调各方的“中枢”负责人而言,却未必是坏事,至少省去了许多奔波之苦与扯皮之累。因此,他对西迁之事,内心实则并无太大抵触,甚至隐隐觉得,集中力量,或许更有利于应对危局。他此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