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如期而至,如同一位冷酷而守时的判官,步履沉稳地迈入了枼州地界,也迈入了这座古老山城无数人命运转折的关口。
枼州城外,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澄澈的秋日天空呈现出一片近乎透明的湛蓝,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连绵的群山、奔流的洛瓦江、以及城中鳞次栉比的屋宇瓦舍,都镀上了一层明亮而略显刺眼的金边。这本该是一个适合登高望远、赏景抒怀的绝佳时日。然而,坐落于城外云雾山深处、被重重险峰与古木环绕的太平道总坛——真仙观上空,却仿佛始终笼罩着一层厚重而压抑的无形阴云。那是由无数猜忌、恐惧、贪婪、愤怒、野心与绝望的情绪,混合着权力博弈的硝烟与山雨欲来的不祥预感,共同凝结而成的精神瘴疠,沉甸甸地压在道观每一片飞檐翘角之上,弥漫在每一寸被香火浸染了数百年的空气之中。肃杀、沉重、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风满楼”气息,无需任何言语宣告,便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踏入这片地域之人的心头,让最迟钝的感官也为之紧绷。
护法大会,这场注定将载入(或终结)太平道史册的关键集会,于真仙观最核心、最庄严的重地——三清殿,正式召开。
巍峨高耸、气象森严的三清殿内,此刻一反平日清静肃穆的常态,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站满了太平道此番汇聚而来的核心力量。除早已齐聚枼州、入住秋风会馆的六位坛主——“桃源宫主”奚可巧、“千面鬼叟”尤维霄、“霹雳火”雷钧达、“不动山”石观天、“风中絮”封下菊、“烈焰姬”炎姬,以及那位因“特殊贡献”与“个人作风”问题被“恩请”入住观内精舍的兑字坛主“销魂叟”华天江外,更有十余名从太平道控制下的滇黔各地紧要据点、关键堂口、重要分舵,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回总坛述职与参会的外任渠帅。
他们无一不是太平道在地方上经营多年、手握实权、堪称一方诸侯的强悍人物,或是掌控一县之地道观与武装的“观主”,或是把持着某条重要商路、某种特产资源的“香主”,或是统领着数百乃至上千精锐道兵的“护法”。此刻,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闪烁不定,或焦虑,或阴沉,或狐疑,显然对总坛近期传出的种种匪夷所思的剧变风声、诡异动向,以及那令人不安的“西迁”传闻有所耳闻,甚至可能已从各自渠道探听到只言片语。他们怀揣着对自身权位与前途命运的深切忧虑,对总坛决策层的深深不信任与猜疑,以及对那未知“强敌”与飘渺“西迁”前景的本能恐惧,齐聚于此,参与这场极有可能决定太平道未来数十年、乃至生死存亡走向的关键会议。大殿内空气凝滞,弥漫着汗味、熏香味、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躁动。
大会由太平道至高无上的领袖,圣尊姜聚诚亲自主持。他依旧是一身玄色绣金边的道袍,银白如雪的长发在头顶梳成规整的道髻,以一根古朴的木簪固定,面容保持着经年修炼而来的、惯常的悲天悯人与威严深重。然而,若有人此刻敢于直视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便能清晰地发现,在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仿佛蚀骨之蛆般的焦虑,正隐隐浮动。显然,过去的数日,对他而言绝不轻松。既要殚精竭虑地应对四大天师(尤其是被你以【神之权柄】精神秘法暗中影响后,变得愈发偏执、古怪、难以沟通的冥河、白骨、血海三位天师)层出不穷、相互矛盾甚至有些荒诞的“谏言”与内部日益激烈的纷争;又要为今日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甚至可能引爆所有积压矛盾的大会劳心费力,提前权衡、布局、安抚、威慑……种种重压,即便以他这活了二百余载、历经无数风浪的老怪物之心性修为,也感到了久违的、深入骨髓的心力交瘁与一种对局面隐隐失控的无力感。
时辰已至,三清殿内铜炉中的线香青烟笔直,然而,八大坛主中最为神秘、始终未曾露面的乾字坛主“天算子”李道玄,依旧迟迟未现身。空旷的法座下首,那属于乾字坛主的位置,依旧空空如也,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又似一个不祥的预兆。殿中开始响起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不少站在后排的渠帅、护法交头接耳,面露疑色,目光频频瞥向那空位,又迅速扫向高踞上方的姜聚诚与其他几位天师、坛主。李道玄的缺席,在这种关键时刻,无疑给本就凝重的气氛,又蒙上了一层神秘而诡异的阴影。
姜聚诚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将众人的焦躁与疑虑尽收眼底。他对李道玄的缺席,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或者说,在眼前这迫在眉睫的内部危机与即将宣布的重大决策面前,已无暇他顾。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带有一股金玉交击般的清越质感,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窃窃私语与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同道,今日召请诸位齐聚于此,非为寻常教务,实是要宣布一件关乎我太平道道统存续、血脉延续、生死攸关之头等大事!”
没有惯常的冗长开场白、繁琐仪轨与虚伪寒暄,姜聚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