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漠怜悯的脸,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在琥珀中挣扎了千万年、徒劳无功的虫豸。
“伯祖既然问起,”你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带着冰冷的质感,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他朽坏的心门上,“看在亲戚一场,血脉相连的份上,我不妨直言相告,也让您,走得明白些。”
你稍稍停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我食大周之禄,忠大周之事。简言之,我亦是朝廷中人。”
尽管心中早有诸多猜测、疑虑,甚至隐隐的恐惧,但当这八个字清晰无误地从你口中吐出,姜聚诚仍觉耳边如同炸开一道惊雷,眼前猛地一黑,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与恶心狠狠攫住了他。
他身体晃了晃,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指甲崩裂,渗出鲜血,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
朝廷中人……朝廷中人!
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诡异,所有那些看似巧合又步步紧逼的布局,此刻都有了最残酷、也最合理的解释!不是什么内部倾轧,不是别的势力插手,就是他最不愿意面对、也最恐惧的——朝廷!
是那个篡夺了他姜家江山、他汲汲营营二百载矢志复仇的大周朝廷!
而他,竟然将一个朝廷的鹰犬,一个最危险的敌人,当作了复兴大齐的最后希望,奉为上宾,甚至一度想托付基业!何其荒谬!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你无视他瞬间惨白如纸、死灰一片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淡如叙述公文、剖析利害的语气说道:
“朝廷不希望西南再起大规模战事,靡费钱粮,扰动地方。滇黔之地,山高林密,河谷纵横,地形极为复杂,大军行进艰难,补给线漫长脆弱。而太平道,”你目光扫过这间破败的静室,仿佛扫过整个滇黔的崇山峻岭,“盘踞此地二百余年,根深蒂固,信众甚多,熟悉地利。若逼之太急,狗急跳墙,凭险据守,四处游击,必是一场旷日持久、糜烂地方、消耗国力的苦战、烂战。于朝廷,是难以承受的负担;于滇黔百姓,是连绵兵灾;于你们太平道自身,”你看向他,目光澄澈,“最终难免覆灭,玉石俱焚。三输之局,智者不取。”
“所以,”你稍稍前倾身体,拉近了些许距离,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直视着他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我给你们指了一条‘活路’。一条看似退却、实则蕴含生机的路。与其留在滇黔,与朝廷天兵拼个两败俱伤,最终难免在绝望中覆灭,不如西去。身毒之地,国弱民疲,诸邦林立,内斗不休,几无可战之兵,无可用之将。以太平道积蓄二百载之力,高手众多,教众悍勇,拓土开疆,易如反掌。届时,你们得了广阔的土地与庞大的子民,有了新的基业,休养生息,未必不能成就一方霸业。朝廷去了西南腹心之患,可省却无数兵戈钱粮,安抚地方。滇黔百姓免受战火蹂躏,得以安居乐业。此乃三全其美,各得其所之局,岂不远胜过留在此地,坐困愁城,最终与这滇黔的泥土一同腐朽?”
你的话语,冷静,清晰,逻辑缜密,剥去了一切情感与道德的外衣,只余下赤裸裸的利害分析与冷酷到极致的理性。将一场你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驱虎吞狼、祸水西引、借刀杀人之局,阐述得如同一位最为客观的谋士,在替对方分析最优解,指出的是一条充满“光明前景”的康庄大道。
没有阴谋,只有阳谋;没有逼迫,只有“为你着想”的选择。而这,恰恰是最残忍的。它彻底否定了太平道二百年来存在的“意义”,否定了姜聚诚一生奋斗的“价值”,将他们的挣扎、牺牲、隐忍,都贬低为一场可以权衡、可以交易、可以为了“更大利益”而被“优化”掉的成本。
姜聚诚听着,脸上的肌肉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扭曲出怪异痛苦的纹路。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你,眼球似乎要凸出眼眶,里面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火焰,却又被无边的绝望迅速吞噬。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声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二百年的隐忍,二百年的筹谋,二百年来在黑暗中燃起的复国执念,在你这番立足于更高层面、更宏大格局、纯粹从帝国统治利益出发的“国家战略”剖析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如同巨人脚边的蝼蚁,奋力举起一片草叶,便以为能撬动山岳。他引以为傲的算计、他付出的无数代价、他坚信不疑的坚守,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与这种居高临下、操弄命运的棋手视角下,不过是一场困兽犹斗的徒劳表演,徒惹人哂,甚至得不到一丝真正的、对等的恨意。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他突然嘶吼出声,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垂死挣扎般的疯狂与最后的执拗,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指向你,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