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卡恩福德的先头部队转过一个弯道,与那支“军队”在空旷的原野上迎头“相撞”时,几乎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卡恩福德军官和士兵,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丝惊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哪里是军队?
眼前这支队伍,人数确实不少,黑压压一片挤在道路上,但那面代表着金雀花王室的旗帜,在寒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士兵们个个面黄肌瘦,脸颊深陷,眼窝发青,身上原本或许还算齐整的号服,如今已是破破烂烂,沾满泥浆和污渍,许多人甚至衣不蔽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步履蹒跚,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随时会倒下。
武器?有的斜挎在肩上,有的拖在地上,甚至有人干脆用枪杆当拐杖。
眼神空洞,麻木,毫无生气,对卡恩福德这支装备精良、军容严整的“友军”的到来,也仅仅只是抬了抬眼皮,旋即又垂了下去,继续盯着脚下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臭、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若非那面破旧的王旗,说这是一群被战火驱赶、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无人不信。
卡尔勒住战马,目光锐利地扫过这支队伍。
他看到了破烂的军服下偶尔露出的、曾经或许是制式装备的痕迹,也看到了队伍中那几门被瘦弱驽马勉强拖曳着的、样式老旧但明显是正规军制式的大口径火炮。
这确实是王国的军队,但状态之差,超出了他的预料。
“全军止步!列阵戒备!”卡尔沉声下令。
卡恩福德军立刻停下脚步,迅速在安全距离外展开了一个防御性的阵型,动作迅捷而无声,与对面散乱麻木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卡尔自己则带着副官里昂和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卫骑兵,策马缓缓上前。
对方队伍中也出现了骚动,几名骑在同样瘦骨嶙峋的马匹上的军官迎了上来。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憔悴,胡须拉碴,身上的军官甲胄还算完整,但布满尘土和划痕,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屈辱,以及一丝看到“同类”时的警惕与复杂。
双方在阵前勒马,气氛有些凝滞。
“卡恩福德领主,卡尔·冯·施密特,奉王命,率部驰援鹰巢,现在正在筹措粮草。”卡尔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报上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同时目光审视着对方。
对方那名为首的军官,显然也认出了卡恩福德那独特的银剑灰鹰旗帜,以及卡尔本人那年轻却沉稳、带着北境风霜气息的面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挺直了些腰板,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沙哑干涩的声音还是暴露了他的虚弱和窘迫:“菲尔德领,洛耀……奉总督埃尔默爵士之命,率部北上,驰援鹰巢。”
“原来是洛耀将军。”卡尔在马上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洛耀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似乎是西南半岛蒂罗尔要塞陷落后,少数成功突围并撤退的军官之一,没想到辗转到了菲尔德领,还成了这支“援军”的主将。
看着对方和其部下凄惨的模样,他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但依旧问道:“将军,贵部这是……遭遇了索伦游骑?还是路途艰难,补给不济?”
洛耀将军脸上那挤出来的、苦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作更深沉的羞惭和无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但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这边、几乎站不稳的士兵,又看到卡恩福德军那整齐的队列、饱满的精神、以及后方隐约可见的、满载物资的辎重车辆……所有伪装和借口,在这赤裸裸的对比下,都显得苍白可笑。
他犹豫了,挣扎了,最终,那份属于军人的最后一点骄傲,在现实和部下的生死面前,被彻底击碎。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近在咫尺的卡尔和几名亲卫能听见,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屈辱:
“卡尔指挥官……实不相瞒……我军,我军途中……遭了小人暗算!”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悲愤:“路过克拉夫特伯爵领地时,那狗贼假意款待,骗我军入城休整,却在夜里翻脸,率兵围了我军营盘!”
“逼迫我们……逼迫我们交出了几乎所有的粮草辎重,还有……还有大半火枪弹药!才放我们离开……如今,粮袋将空,弹药匮乏,弟兄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说到最后,这位曾经也算是一方守将的汉子,声音竟有些哽咽,他看向卡尔,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恳求:“不知……不知贵军能否……看在同僚份上,看在都是为王事奔波的份上……匀一些粮食,哪怕一点点……给我这些弟兄?”
“他们……他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鹰巢,他们就得活活饿死、冻死在路上!”
洛耀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