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拿起账册,翻开第一页。
笔迹工整,记录详尽:
“三年前,工部修堤,拨银八十万两,实耗不足三万。余五十万两,入相府私库,分存七处,此为第一处。”
他继续翻页。
“去年秋税南运七百万石,改道三次,截留二百三十万石,折银六十万两,购田置产,掩于商号名下。”
“前月,边军饷银十万两,克扣七成,以劣马充数,余银用于疏通六部官员……”
一页页翻过,数字冰冷,罪行滔天。
沈明澜合上账册,抬头环视这间密室。金银堆积如山,却压不住人心腐烂的气息。
他转身登阶,重返地面。
首辅仍站在庭院中,见他归来,勉强挤出一丝笑:“沈大人查得如何?可有发现?”
沈明澜不答,只将账册往空中一抛。
一名侍卫接住,迅速翻开,找到那页记录,高声念出:“三年前工部拨银八十万两,实收三十万,余五十万入相府私库——这笔银子,百姓修堤用了多少?你府中多了多少?”
首辅浑身一震,脸色骤白。
他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
沈明澜盯着他:“你说此乃先帝赏赐,暂存府中代管?那为何账册私藏?为何金银不入国库?为何田契空白?为何铜符与国库贼人相同?”
首辅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我……我是为国储财……以防不测……”
“以防不测?”沈明澜冷笑,“那年洪灾,死了三千七百人。你说,这些银子,买得了几条命?”
他话音未落,新帝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却如雷贯耳:“朕记得那年,堤坝塌了三段,百姓跪在泥水里哭嚎。你说你在京中‘筹措经费’,结果呢?钱去了哪?”
首辅猛地抬头,看向新帝。
那一眼,帝王威压如山倾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
是早已布下的局。
是步步紧逼的网。
他双腿一软,双膝砸地,发出沉闷声响。
“老臣……罪该万死……”他伏地不起,声音颤抖,“老臣……一时糊涂……被贪欲蒙心……误入歧途……求陛下开恩……”
沈明澜未再看他。
他挥手:“封存所有赃物,账册原件带回,其余抄录备案。木箱贴封条,派重兵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动。”
侍卫迅速行动,清点、登记、封箱,动作利落。
沈明澜走到井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阶梯。他知道,这下面埋的不只是金银,更是一个王朝的疮疤。
他转身,走向停在门外的马车。
新帝已登上御辇,帘幕低垂,未再多言。
沈明澜立于车旁,对一名领队下令:“押送赃物回宫,走正阳门大道,沿途不得遮掩。让百姓看看,什么叫‘国之蛀虫’。”
“是!”
车队开始集结。
沈明澜正欲登车,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嘶喊。
“沈明澜!你莫要得意!”首辅被两名侍卫架起,挣扎怒吼,“你以为你赢了?你可知这朝中上下,多少人与我一体?你今日动我,明日便有百官上书弹劾!你一个赘婿,也敢撼动国本?!”
沈明澜脚步未停。
他只淡淡回了一句:“赃物在此,账册在手,证据确凿。你说的那些人——”他回头,目光如刃,“等他们来时,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也这样跪着说出来。”
首辅哑然。
沈明澜登上马车,坐定。
木匣重新置于膝上,手指轻轻抚过锁扣。他知道,这一匣证据,足以震动朝野。
车外,禁军列队完毕,押送车队缓缓启动。
阳光洒在首辅府朱漆大门上,映出一片刺目的红。
沈明澜掀起车帘一角,望向皇宫方向。
那里,等着他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放下帘幕。
车内昏暗,唯有木匣上的“文”字在微光中隐约可见。
他伸手按住匣身,指节微微用力。
马车驶离府门,轮轴滚动,碾过长街。
城中百姓陆续出门,见一队禁军押着数十辆封箱马车自宰相府驶出,皆驻足观望。
有人认出领头之人,低声惊呼:“那是……沈大人?”
“宰相府出事了?”
“是不是……真的?”
议论声如风般扩散。
一辆不起眼的灰布篷车停在街角,车夫低头整理缰绳,眼角余光却紧紧追随着那支车队。
他缓缓抬起头,帽檐下,是一双沉静的眼睛。
片刻后,他甩鞭催马,悄然转入小巷。
主街上,沈明澜的马车平稳前行。
车内,他再次打开木匣,取出山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