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风正伸手够高处的《归元秘典》残册,册子塞得很靠里。闻言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阁楼里撞出回声:“酸、苦、齁,还带点陈年狗屎香——跟你师父腌的第三坛一个味儿,忘了?开坛时熏晕半条街野狗。”
石惊寒没笑。他默默卷好《金刚经》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稳。衣衫下一枚墨色蟋蟀印记微微发热。他掏出青布小包打开:几粒油亮暗红的蜜饯梅子,一小截干瘪发黑的韭菜根,根须蜷缩着像个小拳头。掰下一小角梅子肉塞进嘴,酸汁瞬间炸开,沿舌根蔓延,呛得眼角微湿,喉头滚动。
“味儿没错。”他慢慢嚼着,声音含混却清晰,像在确认什么,“还是那个酸法,苦法……可这酱坛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立经卷与漏光屋顶,“得换个新盖子了。旧盖子,怕是压不住里头翻上来的气了。”
这时楼梯口传来沉稳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踏得实在,踩在老旧竹梯上发出节奏“嘎吱”声,像敲着木鱼。越来越近。
方丈来了。身上那件靛蓝僧袍洗得发白,薄得几乎能透光,袖口衣摆打着同色补丁,针脚细密得像精心绣出的经文。头发花白,头顶随意挽髻用竹簪固定,胡子却乌黑油亮,与白发形成鲜明对比。手里捏着半块冷炊饼,饼皮焦黄,就着陶碗里的梅子酱吃得津津有味。见石惊寒望来,也不起身,晃了晃炊饼,饼屑簌簌落下:“喏,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存了二十年,就等你回来啃一口。”说话时胡子随嘴角抖动,像两撇墨色的流苏。
石惊寒一怔,迟疑接过——炊饼入手竟带着温温的暖意,边缘烤得焦黄酥脆,一掰便发出清脆的“咔”声,里面夹着三片琥珀色的蜜饯梅子,酸香混着麦香直钻鼻腔。
“您……”他喉头一哽,像被热气熏着,“您怎么知道我今儿来?”
方丈嘿嘿一笑,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整齐白牙,昏暗光线下格外醒目:“我掐指一算——”故意拖长调子,眯起眼,“算到你小子饿了二十年,肚子里那点江湖风雨该消化完了,馋虫也醒了,今儿该来我这破庙讨口饭吃。”
他拍拍身边磨得光滑的竹榻,榻上放着蒲团:“坐吧,别杵那儿跟根腌坏又晒干的韭菜似的,看着硌得慌。”
石惊寒依言坐下,竹榻发出轻微呻吟。刚想开口,方丈摆摆手示意打住:“先吃饼。话等嚼烂咽下去,落到肚子里再说。不然——”用沾着饼屑的手指指心口,“话堵在这儿,会酸得比你那苏姑娘熬的黄连醒酒汤还冲。”
石惊寒垂首,狠狠咬下一大口炊饼。梅子的酸、蜜饯的甜、炊饼的麦香,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陈年陈酿气息,霎时在舌尖交织漫开,滋味复杂得像揉碎了半世光阴。那酸意直冲鼻腔,呛得他眼角微微发湿,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方丈这才慢悠悠挺直脊背,将陶碗搁在脚边,又从僧袍里摸出个一模一样的青布小包——比石惊寒那个更旧,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像被岁月啃噬过一般。他打开小包,里面同样是几粒蜜饯梅子,一小截干瘪的韭菜根。他掰下一小角梅子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着,边嚼边说,声音因含着梅子有些含糊,却每个字都像淬了霜的铁,带着沉沉的力道:
“小石头,你不是来讨饭的。”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深潭,直直望进石惊寒眼底。
石惊寒手猛地一抖,掌心剩下的半块炊饼“啪”地落在膝头,在僧袍上滚了两圈,沾了些灰。
“你是来……”方丈吐出梅核,那核在他指尖一旋,随即弹出,不偏不倚,“叮”一声轻响,落进三丈开外窗台上一个积着灰尘的陶碗里,“揭盖子的。揭那坛封了二十年的酱,也是揭那本捂了二十年的秘典。”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幽深如古井,“《归元秘典》并非武功秘籍,是毒,是饵,是陆锡芝埋在江湖心口的一颗恶瘤。他等着它发烂、流脓,看这江湖到底能烂成什么样。”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石惊寒的胸口,仿佛能穿透粗布衣衫,看到那枚墨色蟋蟀印记:
“当年陆锡芝与范铁打赌,说人心如同酱坛,酸甜苦辣、贪嗔痴妄搅和一处,封上时日,最终剩下的唯有贪欲这一味底色。范铁不信,于是陆锡芝写下半部《归元秘典》,又伪造出与之相克的‘幽冥盟’邪功,让两个他亲手挑选、性情迥异的徒弟——刘渊与范铁——各自修炼,彼此残杀、猜忌、争夺。”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岁月的尘埃味,从怀中掏出一本残破的手记,封皮是深蓝色的粗纸,边缘已磨损得卷了边,上面用浓墨写着两个字:
《陆锡芝手记·补遗》
他枯瘦的手指翻开其中一页,纸张脆黄得仿佛一碰就碎。他指着上面一段铁画银钩的字迹,缓缓念道:
“刘渊资质上乘,心性却如未封口的酱坛——风一吹便酸气四溢,终成腐臭。
范铁资质平平,心性却似老坛深埋——十年不开,十年不坏。
故而,我授刘渊‘烈焰篇’,授范铁‘寒星篇’,又在总诀中隐去‘静心’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