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千里驰援,解弟子燃眉之急,恩情厚重,没齿难忘。”虚明躬身一礼,话语恳切,毫无虚饰。
他是真真切切,把这份情意刻进了骨头里。
“阿弥陀佛。”老僧再诵一声,双掌合于胸前,一缕温润金光自掌心腾起,如春水漫过石阶,轻轻覆上虚明周身。
虚明浑身一松,内视之下,只见枯竭的丹田正被这金光悄然充盈,损耗的心神亦如久旱逢霖,迅速复原——他心头一热,望向老僧的眼神,满是滚烫的感激。
“呼——”
忽地,一道绵长悠远的吐纳之声自老僧唇间逸出,声不高,却似钟鸣鼓荡,稳稳落进整座紫金城的每一寸砖瓦之间。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撞上了这道命门。
扫地老僧低叹一声,指尖拂过头顶——那原本油亮如镜的头皮上,灰白发丝正疯长而出,根根分明,似霜雪骤降。
紫禁城上空。
虚明僵在半空,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了。
他设想过今夜会栽在谁手里……可万万没料到,绑走自己的,竟是“自家人”。
——光头才是自己人;一旦生发,便是割袍断义。
而眼前这位,发丝已垂至肩头,黑中泛银,随风微扬,快得像一道未落笔的判词。
众人心里都亮堂:他从来就不是真和尚;或者说,从第一根头发破皮而出起,袈裟便成了戏服。
刹那间,整座紫禁城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
那个被所有人盯死、恨不得拆骨入药的靶子,眨眼成了他掌中活契!
有人喉头发紧,有人瞳孔骤缩,有人指尖发凉……
“大师,您要还俗,我举双手赞成;可您拉我垫背算哪出?我得先回少林烧三炷香、拜三尊佛,才敢脱这身僧衣啊!”虚明小脸拧成一团苦瓜,声音都飘了。
刚灌进体内的那道金光,此刻却像挣脱缰绳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隐隐与老僧气息勾连——
完了,真被套牢了!
“呵呵……你若真还了俗,早就是大周天子;老朽退一步,总不能比你矮半截吧?”扫地老僧笑得温厚,眼神却沉得发亮,气质全然一变,再不见半分枯坐扫尘的倦意。
虚明眼皮猛跳——这老货,胃口比城墙还厚!
“老东西,你到底图什么?”青瑶嗓音冷得能结霜。
老僧慢条斯理道:“有人愿送我六座城池开国称尊,再借十万周军为我撑腰……只换一样东西——九殿下的项上人头。”
“六城立国?你想当皇帝?”青瑶眉峰微蹙。
四下一时静得能听见风掠檐角。众人面面相觑,只觉荒诞——这念头,未免太“人间”了些,和他方才那副悲悯世人的模样,简直像两幅画裱在同一个框里。
虚明张了张嘴,最终只剩苦笑。
他早嗅出几分异样……可眼前这人,是扫地僧啊!
不该在藏经阁里数灰尘、劝迷途者回头吗?
不该连蝉鸣都怕惊扰,连落叶都舍不得踩碎吗?
怎么突然就想登基、想点兵、想封疆?
您这岁数,怕是连龙椅扶手都磨不热喽!
“谁指使的?”青瑶目光如刃。
“孤。”
一声清冷,自秦王府顶破空而来。两道身影撕开夜幕,疾掠而至——
萧恪。
青妃。
“萧恪?”虚明浑身一僵,脸色瞬时褪尽血色,青白交加。
“小九,很意外?”萧恪挑眉,语气淡得像问今日天气。
“不该意外?”虚明反呛一句。
萧恪轻笑:“孤本以为,你早该猜到了。”
虚明鼻腔里哼出一声,扭过脸去。
青妃眸光一扫,漫过整座紫禁城,唇角微扬:“诸位,这场夺嫡之争,该收场了。”
底下冷笑声此起彼伏,灵压翻涌,如暗潮拍岸——
没人打算就此收手。
扫地老僧忽而转向无名,声音平缓:“无名城主,方才与老朽过招,觉得老朽深浅如何?”
无名沉默良久,吐出四字:“深不可测。”
“若你全力一剑,能否斩我?”
无名摇头:“天下无人可一剑杀你。”
老僧却摇头:“对城主这等剑道绝巅之人,斩我未必难;难的是——剑未出鞘,九殿下已在我掌中断气。”
“你究竟想说什么?”独孤剑声如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