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停下脚步。阿扇牵着她的衣角，沈木跟在最后面。
前方是一道无形的壁障。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里——像一面透明的墙，将仙府与外界彻底隔开。
壁障的另一边，隐约有光透进来，那是碧落界的天光。
“到了。”顾云初说。
阿扇踮起脚尖往那边看，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仿佛感觉到了那边的风、那边的气息、那边的“活”味。
“外面……”她吸了吸鼻子，“好大。”
沈木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那道壁障。
他想起自己掉进来那天。
踩了块青苔，脚下一滑，然后就是无尽的坠落。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现在真的要出去了，他反而有点舍不得。
“走吧。”顾云初伸出手，按在壁障上。
灵力从掌心涌出，壁障泛起涟漪。慢慢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在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刚好容一人通过。
“阿扇，你先。”
阿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钻了过去。
沈木第二个。
顾云初最后。她跨过壁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到这里……
壁障合拢了。
顾云初转过身。
眼前是碧落界的天空。蓝的，很高很远，飘着几缕白云。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脸上，暖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
回来了。
“顾姐姐——”阿扇的声音忽然变了，“我、我怎么——”
顾云初低头看去，瞳孔猛然收缩。
阿扇的身体正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消失。
她的脚尖先没了，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透明的边界像水一样往上漫，无声无息，却不可阻挡。
“阿扇！”顾云初扑过去，伸手去抓她——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沈木也扑过来了，伸手去拉阿扇的袖子——袖子从他指间滑过，什么都没抓住。
阿扇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腿，愣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云初。
“顾姐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消失的人，“我是不是不能出来？”
顾云初的手在发抖。
她忘了。
她竟然忘了，阿扇是往生林里的魂魄。没有身体，没有轮回，只有一道执念凝成的魂体。
往生林是生死之间的夹缝，那里的魂魄能在夹缝中存在，是因为夹缝里有维持它们不散的力量。
可碧落界不是夹缝。碧落界是活的、完整的、有生死法则的天地。
一道没有身体的魂魄出现在这里，就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要么被蒸发，要么被吞噬。
“阿扇——”顾云初的声音哑了，“你听我说，我现在送你回去——”
“来不及了。”
阿扇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边界已经漫过了腰际。
“顾姐姐，”阿扇轻声说，“别难过。我本来就……不该出来的。”
顾云初握紧了拳头。
沈木跪在地上，伸手去够阿扇的手。
透明的边界已经漫过了她的胸口，她的手臂也在变淡，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掌心，什么都没握住。
“阿扇——”他的声音在抖，“你不是说要去看我娘吗？你不是说等我找到娘了，要跟我一起去看我娘吗？”
阿扇低下头看着他。
“对不起呀，”她说，“我去不了了。”
透明的边界漫过了她的肩膀。她的脖子、下巴、嘴唇、鼻子——一点一点，像潮水漫过沙滩。
最后剩下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顾云初，亮亮的。
“顾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谢谢你带我出来。”
然后那双眼睛也消失了。
阿扇站过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光点，没有痕迹，连温度都没有。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沈木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伸出去，张着，什么都没握住。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顾云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伸着，还保持着那个要去抓阿扇的姿势。可她什么都没有抓住。
什么都没有。
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可这片蓝天下，没有了阿扇。
没有了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抱着糖人、说“爷爷，这个送您”的阿扇。
没有了那个把糖人种进土里、说“会长出好多好多糖人”的阿扇。
顾云初的手慢慢垂下来。
她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