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灭不了?”
“因为清晨来了。她来了,就把那些挡着的东西,拨开了一点。拨开了一点,光就透出来了。透出来了,就能看见了。看见了,就不会灭。”
刘策笑了。这回是真笑。
不是朝堂上那种笑,不是对大臣那种笑,是对自己那种笑。
“婉华,你比朕明白。”
“臣妾不明白。臣妾只是知道,陛下累了。累了,就该歇歇。歇好了,再走。走不动了,就看看清晨。看着看着,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能走远了。走远了,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
刘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说得对。走不动了,就看看清晨。看着看着,就有力气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婉华,你说,朕要是还在潜龙,现在在干什么?”
董婉华想了想。“在算题。在跟同窗争,在想那些想了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事。可那时候想不明白,不怕。现在想不明白,怕。怕想不明白,就办不好。办不好,就对不起天下人。”
“那朕现在,是在怕?”
董婉华点点头。“在怕。怕那些大臣,怕那些宗室,怕那些藩王,怕天下人。怕来怕去,就把自己怕丢了。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刘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龙靴,黄灿灿的,绣着五爪金龙。
以前在潜龙,他穿的是布鞋。
青布的,洗得发白,鞋底磨破了也舍不得换。
那时候,走路不硌脚。现在,硌。什么都硌。
龙椅硌,龙袍硌,龙靴硌。连这御花园的石子路,都硌。
“婉华,你说,朕还能找回来吗?”
“能。清晨来了,就找回来了。”
刘策抬起头。“怎么找?”
“跟她说话。听她说话。看她做事。看着看着,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丢了。不丢了,就找回来了。”
“那朕去找她说话,婉华,你说,朕跟清晨,算不算同窗?”
“算。一个学堂出来的,怎么不算?”
“那朕去找同窗说话。说完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能走远了。”
他大步往前走去。
董婉华跟在后面,看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那个在潜龙操场边上跑的少年,好像又回来了。
不是完全回来,是回来了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慈宁宫里,李清晨正教长安认字。
长安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
乌龟壳是圆的,腿是四条线,头缩在壳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李清晨看了半天,没认出是乌龟。
长安指着纸上的东西。“姐姐,这是乌龟。我画的。”
“乌龟怎么没头?”
“头缩进去了。乌龟怕人,一见人就缩头。”
李清晨笑了。“那你是不是也怕人?”
长安摇摇头。“不怕。我是人,人不怕乌龟,乌龟怕人。乌龟缩头,是怕人。人缩头,是怕事。我不怕事。”
刘策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笑了。“你才三岁,就知道怕事不怕事了?”
长安抬起头,看见刘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陛下哥哥!陛下哥哥!”
刘策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长高了。也重了。”
长安说。“我每天吃两碗饭。娘说,多吃才能长高。长高了,才能帮陛下哥哥办事。”
刘策把他放下来,摸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帮朕办事。”
长安用力点头。“行!我帮陛下哥哥办大事!办天下最大的事!”
刘策笑了。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画着乌龟的纸。“这是你画的?”
长安点点头。“是。姐姐教我的。姐姐说,乌龟活得久,是因为它走得慢。走慢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走远了。走远了,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
刘策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你姐姐说得对。走慢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走远了。”
他把纸放下,看着李清晨。“清晨,朕在潜龙的时候,也画过乌龟。”
“陛下画的什么样?”
刘策想了想。“画得比长安还丑。老师看了,说这不是乌龟,是王八。朕说,王八也是乌龟。老师说,王八是王八,乌龟是乌龟。王八是骂人的,乌龟是长寿的。朕说,那朕画的是长寿的。老师笑了。说,长寿的好。长寿了,才能走远路。走远了,才能看见更远的路。”
他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慈宁宫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