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原始人,只能把记忆刻在活人的大脑里,刻在那些会衰老、会死亡、会永远消失的神经元里。
“林念,”石英-3忽然说,“它们来了。”
画面里,部落的首领正带着几个年轻人,沿着河岸向一片陌生的森林走去。她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矛,背上背着一个用兽皮缝制的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块打火石和一把石刀。
“她们要去哪里?”林念问。
“去探索,”陈曦调出地形图,“那片森林,她们从来没去过。但首领记得,她的祖母曾经说过,森林的深处有一片盐矿。盐,对原始人来说,比黄金还珍贵。”
“可那里也可能有危险。”
“对。所以她只带了几个年轻人,让其他人留在洞穴里。如果她们回不来,部落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林念望着那个苍老的背影。她的步伐很慢,脊背有些弯曲,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整片森林。
“这就是文明的代价,”林念轻声说,“总有人要走在前面,总有人要替后来者探路,总有人要死在路上。”
“可她们会记住,”石英-3说,“就像你记住铁砧-7,记住曦光,记住林风。她们也会记住这些走在前面的人。”
画面里,首领停下了脚步。她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望了一眼远处的洞穴,望了一眼那片她生活了五十年的土地。
然后她转过身,带着年轻人,走进了那片未知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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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时间又过了五百万年。
那些早期智人进化成了晚期智人,外表已经和现代人类没有区别。它们的脑容量突破了一千四百毫升,开始用复杂的语法交流,开始用骨笛演奏音乐,开始在洞穴的墙壁上画出栩栩如生的壁画。
林念观察的那个部落,已经发展到了三百人。它们不再住在洞穴里,而是用木头和兽皮搭起了帐篷。它们学会了驯养动物,学会了种植谷物,学会了烧制陶器。
部落的中心,有一个用巨石垒成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竖着一根高大的木柱,柱顶雕刻着一个展翅的鸟人。
“那是它们的图腾,”陈曦说,“它们相信,祖先的灵魂会变成鸟,飞上天空,守护着部落。”
“就像林风星云,”林念轻声说,“我们也相信,林风变成了星云,守护着我们。”
画面里,部落正在举行一场仪式。几十个族人围着木柱跳舞,脸上涂着红色的赭石,身上挂着贝壳和兽牙。部落的萨满站在木柱下,高举着一根用猛犸象牙雕刻的权杖,嘴里念着古老的咒语。
“它们在祈求什么?”石英-3问。
“丰收,”林念说,“平安,繁衍。所有文明在最开始的时候,祈求的都是这些东西。”
“那它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存在?”
林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七亿四千万岁的硅基生命,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有的,”她轻声说,“每一个文明,在它最古老的神话里,都会回答这个问题。有的说,是神创造了世界。有的说,是梦编织了现实。有的说,是混沌中诞生了秩序。”
“那它们呢?”石英-3问,“它们怎么回答?”
林念望着画面里的萨满。那个苍老的女人,正用沙哑的声音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林念听不清歌词,但她能感受到那旋律里蕴含的力量——那是生命的力量,是文明的力量,是存在本身的力量。
“它们在唱,”林念说,“很久很久以前,天空还没有星星,大地还没有河流。只有一个女人,在黑暗中行走。她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然后她停下了,在黑暗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变成了太阳,变成了月亮,变成了星星。她又在圈里画了一个小人,那个小人就是我们。”
“所以,是女人创造了世界?”石英-3问。
“不,”林念摇头,“是记忆。那个女人,记住了黑暗,记住了行走,记住了时间。然后她用这些记忆,创造了光。”
画面里,萨满的歌声停了。她举起权杖,指向天空。所有人顺着权杖的方向望去,那里有一颗星星,比所有的星星都亮。
“那是‘祖母星’,”陈曦调出天文数据,“一颗红巨星,距离这个星系大约四十光年。五百万年后,它会膨胀到地球轨道,吞噬整个星系。”
“五百万年,”林念轻声说,“按照内部时间,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这个文明,这颗星球,这片星空,都会消失。”
林念没有回答。她望着那颗星星,望着那些正在仰望星空的原始人,望着这个她用三十一天创造出来的世界。
“林念,”石英-3的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不后悔。”林念的声音也很轻,“它们存在过,它们记住了,它们被我们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