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你陷敌,或死或俘,大军士气必然受挫,吐蕃人则会气焰更盛!这个道理,你可明白?”程务挺盯着他,目光如炬。
李骏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额头上冷汗和疼痛的汗水混在一起。他想起自己冲动追出去那一刻,想起那几支擦身而过的冷箭,想起校尉和同袍们为了救他而面临的危险……
巨大的后怕和羞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比臀背的伤痛,更让他难受。
“末将……知错了。”他终于低下头,声音嘶哑。
“知错,就记住这顿打。”程务挺的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严厉,“去斥候营,从最底层的斥候做起。多看,多听,多想,少说。把你的眼睛擦亮,把你的耳朵竖起来,把你那点皇子骄气给我收干净。
什么时候学会用一个合格士卒、一个合格斥候的眼光看这片战场,什么时候再谈别的。”
“是。”李骏低声道。
“带他下去,敷药。”程务挺挥挥手。
两名亲兵上前,搀扶着李骏,一瘸一拐地走向低级军官的营帐。那里条件简陋,远不如他之前作为亲王亲卫的单独帐篷。
夜晚,李骏趴在硬板铺上,臀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稍微一动就钻心。
帐篷里弥漫着汗味、皮革味和伤药苦涩的气味。同帐的几名斥候老兵看了他几眼,没说话,各自整理着装备,或者靠着铺盖假寐。
一个满脸风霜、年纪约莫四十多的老斥候,丢过来一个粗陶罐,里面是黑乎乎的膏药。
“自己够得着就抹点,专治棍棒伤,好的快。”老斥候瓮声瓮气地说,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李骏默默接过药罐,手指碰到粗糙的罐壁,有些冰凉。他艰难地侧身,想给自己上药,但伤口在背后,实在不便。
那老斥候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李骏笨拙的样子,低声骂了句什么,起身走过来,拿过药罐:“趴好,别动。”
粗粝的手指沾着药膏,用力抹在伤口上,疼得李骏倒吸一口冷气,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忍着点,药劲儿大才管用。”老斥候手下不停,语气依旧硬邦邦,“小子,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以前没吃过这苦头吧?程帅打你,是看得起你。真要废了你,或者让你‘意外’折在战场上,有一百种法子,还让人挑不出错。”
李骏身体僵了一下。
“记住这顿打。”老斥候抹完药,把罐子塞回他手里,“以后上了战场,脑子得比刀快。看见敌人,别光想着冲上去砍。
想想他为啥在那儿,周围还有没有别人,他后面是啥,你冲过去之后往哪儿退。脑子里多转几个弯,才能活得长,才能立得功,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功劳没立着,差点把命和兄弟们搭进去。”
说完,老斥候回到自己铺位,和衣躺下,不再言语。
李骏趴在铺上,黑暗中,只有伤口处清凉之后传来的丝丝镇痛感,和老斥候那番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委屈、羞愧、后怕、茫然……种种情绪交织。
他想起白日里那血腥的厮杀,想起那差点射中自己的箭矢,想起程务挺冰冷的话语,也想起父皇送行时说的话,想起母亲金山公主送他出宫时强忍的泪水。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眼神在黑暗里,从最初的痛楚迷茫,渐渐变得沉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一名程务挺的亲兵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将一件用布包裹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李骏的床头,然后转身离去。
李骏愣了一下,忍着痛,慢慢伸手摸过去。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柄带鞘的弯刀,刀柄上还沾着些许未能洗净的、已经发黑的血迹。正是他格杀那名吐蕃骑兵后,未来得及捡取的战利品。
刀身冰凉。李骏握着刀柄,指尖能感受到那粗糙的缠绳和金属的冷硬。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弯刀紧紧握在手中,贴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对峙仍在继续。吐蕃军没有退,但进攻的欲望似乎减弱了许多,只是不断派出小股部队骚扰试探。唐军则严守营垒,加强巡逻,偶尔进行威慑性射击。
狄仁杰派出的使臣,也已抵达吐蕃大营,开始与桑杰嘉措进行艰难而漫长的谈判,双方言辞交锋,互不相让。
程务挺坐镇中军,每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始终藏着一丝锐利。他加强了营区管控,尤其是夜间口令和巡逻路线,每日变换。
这一日,他接到心腹密报:在营区边缘一处废弃的哨棚附近,发现了一张被揉皱后丢弃的纸条,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线条,似乎是营区部分区域的简化示意图,旁边还有些奇怪的符号。
纸条已被焚毁,发现纸条的士卒已被秘密看管询问,暂时没有问出更多线索。
程务挺看着呈报上来的纸条临摹图,那粗陋的线条,似乎只是某个新兵蛋子随手涂鸦。但旁边那几个奇怪的符号,却让他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