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吐蕃将领们不安的是,后方不断有情报传来,说是大唐利用一种“不靠牛马,自行奔走于铁轨之上”的怪物,将海量的粮草、军械,源源不断运往陇右各处要地。
虽然他们无法理解“火车”究竟是何物,但唐军后勤的充裕和高效,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而在吐蕃大营的中军金帐内,气氛同样凝重。大唐使臣,一位名叫裴怀古的中年官员,正与吐蕃摄政桑杰嘉措进行着第三轮正式谈判。
裴怀古身材清瘦,留着整齐的三缕长髯,穿着一身代表大唐使节身份的绯色圆领袍,头戴进贤冠,神色从容。
他并非鸿胪寺那些专事迎来送往的官员,而是狄仁杰从御史台和户部精心挑选出来的人物,不仅通晓吐蕃语、熟悉边情,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能言善辩,且熟知吐蕃内部各部落的利益纠葛。
金帐内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酥油茶和牛羊肉的味道。桑杰嘉措高踞主位,两旁坐着吐蕃的权贵和将领,大多面色不善地盯着裴怀古。
裴怀古只带了两名文吏随从,坐在下首,面前矮几上摆着奶茶,他却碰都未碰。
“贵使,”桑杰嘉措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直率,但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我国诚意求和,奈何天朝毫无诚意。
茶马交易,向来是大唐得利甚多,茶叶、丝绸、铁锅,换取我吐蕃良马、皮毛、药材。可近年来,茶价逐年上涨,马价却被压得厉害,此等不公,我吐蕃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此番陈兵,实为讨个公道。天朝只需调整比价,开放部分草场,准许我商队直入河陇贸易,我军自当退去,两国永结盟好。”
裴怀古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开口,一口流利的吐蕃语让帐内许多人都愣了一下:“摄政此言差矣。茶马互市,乃太宗文皇帝时,与贵国赞誉松赞干布定下的百年之好,有碑为证,盟誓于日月山,言犹在耳。
‘彼此不为寇敌,不举兵革’,‘和叶社稷如一统’,此乃两国先祖之盟,岂可轻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至于茶马比价,自有市场供需而定。我朝茶叶,精工细作,万里迢迢运抵边关,成本高昂。贵国马匹,固然雄健,然中原亦非无马。
近年来,我朝于河西、陇右广设马场,培育良驹,成效初显。此消彼长,价格波动,乃市易常情,何来不公之说?若论不公,贵国以次等皮毛、药材,充作上品,换取我朝上等绸缎、瓷器之事,又当如何论处?”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抬出太宗皇帝和松赞干布的盟誓占据大义名分,又点出吐蕃贸易中的小动作,还暗示大唐对吐蕃马匹的依赖在降低。帐中一些吐蕃贵族脸色微变,交头接耳。
桑杰嘉措脸色沉了沉:“裴使君巧舌如簧。然则,我数万控弦之士陈兵于此,天朝皇帝就丝毫不惧边关烽火再起,生灵涂炭吗?听闻贵国新帝登基不久,正宜安定内部,何苦与我吐蕃大动干戈?”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裴怀古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清晰了几分:“摄政所言甚是,我皇陛下仁德,确不愿边关再生战事,令百姓流离。”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然而,我皇陛下亦曾言:‘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此非虚言。
摄政可知,我朝程务挺大将军所率三万北衙精锐,乃百战之师,甲械之利,摄政前日想必已有所见闻。我朝陇右、河西、安西、北庭,带甲之士何止三十万?海东大都督薛仁贵麾下舟师,已控鲸海。
更遑论,我朝太上皇昔年平定四方,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些许挑衅,动摇不了我朝根基,只会让将士们多几枚军功章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让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况且,据下官所知,贵国今岁青海、玉树等地,似乎雪灾不小,牛羊折损甚巨?
此时与我朝开战,这数万大军的粮秣从何而来?是加重各部征收,还是……指望某些心怀叵测之辈接济?”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中了桑杰嘉措和一些贵族最敏感的地方。吐蕃并非铁板一块,各大部族、贵族之间利益纠葛复杂。支持桑杰嘉措出兵敲诈大唐的,主要是那些与边境贸易关系密切、且去年受灾较轻的部族。
而那些遭受雪灾、急需休养生息的部族,对这场军事冒险本就心存疑虑,更担心桑杰嘉措借机扩充实力,损害他们的利益。裴怀古显然做足了功课,点明了吐蕃内部的隐患。
桑杰嘉措眼皮跳了跳,没有立刻反驳。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时,一名吐蕃将领忍不住拍案而起,指着裴怀古用生硬的唐话喝道:“哼!说得好听!你们唐人狡诈,定是外强中干!有本事战场上真刀真枪打一场!看是我吐蕃勇士的弯刀利,还是你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