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城,内阁值房内气氛凝重。长条桌上摊开着江淮各州府发来的告急文书,以及户部、工部紧急汇总的损失评估。
内阁首辅兼户部尚书柳如云一身紫色官服,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她眉心微蹙,手指在几份不同州府的奏报上轻点:“扬州、楚州、和州受灾最重,秋粮绝收已成定局。庐州、滁州次之,减产至少五成。其余各州亦有波及。总计需赈济灾民约八万户,三十余万口。”
工部尚书阎立本接口道:“水退之后,堤防重修、河道疏浚乃是当务之急。但工程浩大,需钱粮人力无数。今岁预算,工部已颇为吃紧。”
兵部尚书赵敏一身劲装,坐姿笔挺,闻言道:“兵部今岁开支亦不小,陇右用兵虽未大打,但粮秣转运、军械损耗、将士赏赐,亦是一大笔。国库……”
她没有说下去,但目光看向了柳如云。
柳如云深吸一口气,从手边拿起一份她与户部、工部属官连夜拟定的方案:“我已初步核算。受灾诸州,今岁税赋可按灾情轻重,分别减免三至五成。
同时,从河南、山东常平仓调拨存粮二十万石,急运江淮赈济。工部堤防重修,可部分采用‘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中的青壮参与,给付口粮及少量工钱,如此既可解灾民燃眉之急,又可推进工程,节省朝廷直接拨付的工费。”
她将方案推到桌案中央:“此乃初步设想。减免比例已是极限,再多,则会影响今岁国库岁入,进而影响边军粮饷、官员俸禄乃至来年各项开支。
以工代赈范围亦需严格控制,主要集中于必须立即修复的险工险段,以免靡费过巨。”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然而,那减免比例和略显保守的以工代赈范围,让在座的几位阁臣都微微沉默。
尤其是狄仁杰,他抚着胡须,看着方案,沉吟道:“首辅所虑周全。只是……三至五成的减免,对于绝收之户,恐怕仍是杯水车薪。
灾后重建,种子、农具、房屋,在在需钱。仅靠常平仓赈济口粮,怕是难以为继。以工代赈若范围过窄,能惠及的青壮亦有限。”
柳如云看向他,语气温和但坚定:“狄阁老,我知你心系百姓。然户部掌天下钱粮,须通盘考量。去岁修两京驰道、扩水师船厂、增各州县学廪,所费甚巨。
今岁陇右一场虚惊,耗费亦是不小。国库虽比往年丰盈,但用钱之处更多。若此时大开国库,无节制减免、赈济,寅吃卯粮,一旦再有变故,如何应对?治大国如烹小鲜,需统筹兼顾,量入为出。”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此乃国事,非一家一户之善。诸公可各抒己见,完善此策,然大原则,当以稳健为先。”
狄仁杰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柳如云执掌户部多年,精于计算,善于平衡,她的担忧不无道理。刘仁轨、赵明哲等人也微微颔首,认可柳如云的谨慎。
方案被整理成奏章,送入宫中。
两仪殿内,皇帝李弘仔细阅读着内阁的赈灾方案。年轻的皇帝眉头渐渐锁紧,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御案。
他想起几年前随父皇巡视地方时,见过灾民流离失所的景象,也见过地方官吏如何克扣赈粮,中饱私囊。
内阁的方案,从朝廷大局看,无疑是最稳妥的。可那些具体的数字,减免三到五成,以工代赈范围有限,落在一个个具体的灾民家庭头上,意味着什么?
“杜师,”李弘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翰林学士、太子左庶子杜恒。杜恒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目光平和,是李弘最为信赖的讲读老师之一。“你看此策如何?”
杜恒略一躬身:“回陛下,柳相之策,老成谋国,于朝廷财政最为稳妥。”
“于灾民呢?”李弘追问。
杜恒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恐稍显……严苛。尤其绝收之户,减免五成,仍需缴纳半数赋税,而家中已无余粮,恐不得不变卖田产、甚至鬻儿卖女。以工代赈范围若窄,则老弱妇孺无所依。”
李弘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朕记得,父皇当年平定徐敬业之乱后,巡视江淮,曾言‘民为邦本,本国邦宁’。朝廷赋税,取之于民,亦当用之于民。如今民有倒悬之急,朝廷虽有艰难,是否……应再多体恤几分?”
杜恒看着眼前面露纠结的少年天子,心中既感欣慰,又有担忧。
他谨慎道:“陛下仁心,乃万民之福。然柳相所虑,亦非空穴来风。如何取舍,需陛下圣裁。”
李弘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坚定:“传柳相……不,请母妃来两仪殿,朕有事相商。”
片刻后,柳如云奉召来到两仪殿。她仍是那身紫色官服,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