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沉默地喝着,没说话。是啊,没有母后在后方几乎是不计成本的支援,没有她那种惊人的统筹效率和果断,前线再拼命,恐怕也难挽危局。
他想起临行前母后那番条理清晰的安排,想起那些及时运到的粮草、药品、物料……
李弘心中那点因权力而产生的隔阂和猜忌,在此刻,似乎被这场共同抵御的灾难冲淡了些许。
也许,杜师以前劝自己的话有道理?与母后,未必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或许可以找到一种……更平衡的相处方式?
她是自己的母亲,也是经历了无数风浪的政治家。她的能力,她的果决,在这次抗灾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这股力量能为自己所用,而非相互抵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李弘疲惫但兴奋的心中悄悄滋长。
他开始觉得,回洛阳后,或许可以和母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关于科举,关于朝政,关于这个帝国的未来。
在汴州又停留了数日,处理完灾后初步的赈济和安抚事宜,确认堤防暂时无虞后,李弘启程回京。
离开前,他特意从已经合拢加固的堤坝上,亲手取下一块带着新夯泥土和草茎印记的土块,用布包好,吩咐人小心收着。这是胜利的纪念,也是他第一次独立应对重大危机并成功的见证。
回程的路,李弘因为心情的放松和初步的反思,似乎比去时轻快了许多。
他甚至开始构思,回京后如何在朝会上表彰此次抗灾有功人员,尤其是母后和她麾下那些高效运作的官员。他要展现一个宽容、大度、知人善任的君主形象。
然而,这份刚刚升起的、对缓和关系的憧憬,在他踏入洛阳城门,接到第一个留守心腹的密报时,就像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头顶的滔天怒意。
“你说什么?”李弘勒住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的疲惫被震惊和愤怒取代,“朕离京期间,谁批准了以太后名义发出的敕令?什么内容?再说一遍!”
心腹跪在泥泞中,头埋得很低,声音发颤:“是……是越王殿下,奉太上皇口谕,暂理监国事。三日前,批准了太后提请的敕令。
内容……内容是,为表彰此次抗灾中,各州县表现突出、有功于民的寒门吏员及士子,特旨,可由所在州县官署具结保举,经吏部、礼部核查,择优荐送,参加今科殿试……”
“轰”的一声,李弘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眼前发黑,握着马缰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突起。
越王李贤监国?父皇的口谕?母后的提请?
表彰抗灾有功人员?特荐参加殿试?
好,好啊!真好!
他在前线泥里水里拼命,日夜提心吊胆,与洪水搏斗。
他的好母后,在后方不但高效地支援了他,还趁着他不在,利用这次抗灾的“功绩”和“大义”名分,把她那套“重实务”、“擢寒门”、“专科与进士并重”的科举改革,以“奖励功臣”的方式,抢先一步推行了!
而且,是让那个只知道埋头工作、对朝政毫无兴趣的老二李贤,以监国名义批准!还有父皇的口谕!
这不是摘桃子是什么?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么?
自己刚刚还在想着如何缓和关系,如何与她共治天下,她却已经在背后,毫不留情地再次出招,而且选在了这样一个他根本无法反对的时机和名义下!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对亲情和合作的期待,此刻被冰冷的现实和强烈的背叛感击得粉碎。雨水混合着泥点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猛地一抖缰绳,催马向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立刻去给朕查清楚!越王监国的详细过程!那道敕令的具体措辞,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还有,去把崔咏,给朕叫到紫宸殿!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