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用剪尖挑起虎兔兔一缕垂落的额发，发丝在他指间飘荡，轻得没有重量，“你看她头发——今早是不是比昨儿软了？”羊羊下意识伸手去摸虎兔兔鬓角。果然。那原本柔韧微弹的发丝，此刻垂落时竟有些绵软，像浸过水的纸。“她指甲盖下的粉，昨儿是鲜粉，今儿是淡粉。”老头子又指向虎兔兔左手，“你再看她掌心。”羊羊翻过虎兔兔的手。掌纹依旧清晰，可原本饱满润泽的鱼际、大小鱼际，此刻竟微微塌陷，皮肤下隐约透出青白底色——不是病容，是……薄。像一张被反复摩挲、快要透光的旧宣纸。陆远忽然想起昨夜火堆旁，虎兔兔举灯照月时，铜灯锈迹泛出的那层暗红光晕。当时他只觉美，此刻才懂——那不是锈光，是灯油在她血脉里烧出来的光。“所以……”陆远嗓音发紧，“她不是续灯，是在把自己，一寸寸，熬成灯油？”老头子没答，只把黄铜剪刀“咔哒”一声合上，塞回怀里：“你既知道灯胎，就该明白——救她的法子，从来不在续，而在‘断’。”“断？断什么？”羊羊急问。“断灯引。”老头子终于抬眼，目光如钉，直刺陆远双目，“她心口那道魂引，是你剑气劈开的。你劈开了，却没斩断。那道引，还连着邪神残念，像根线，吊着她半条命。要救她，就得把这根线，从根儿上，抽出来。”陆远心头一震。原来如此。他那一剑偏了三分，本为留一线生机——却不知，这一线生机，竟是悬命之线。“怎么抽？”陆远问。老头子忽然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像老树根盘：“你剑利，我手稳。你劈开气门，我拔出灯引——你敢不敢，把剑，递给我？”空气骤然凝滞。羊羊呼吸一屏。陆远盯着老头子那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又看向自己腰间那柄青钢桃木剑——剑鞘古朴，剑穗朱红，是天师佩剑，非生死大事不得离身。递出去，便是交出命门。可若不递……他目光落回虎兔兔脸上。她睡得无知无觉，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梦见了什么甜事。可她怀里的灯，火苗正无声地、一寸寸矮下去，黄澄澄的光，渐渐泛出蜡烛将尽时的灰白。陆远解下剑鞘，双手捧起，向前一步。剑柄朝前，剑尖朝后。老头子没接，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剑鞘末端。一股微不可察的震颤，顺着剑鞘窜上陆远手臂——不是力，是气。像冰水灌入经脉，又像春雷滚过山腹。老头子闭上眼，两指缓缓上移，掠过剑鞘中段，停在剑柄与鞘口相接处。他指尖一勾。“铮——”一声清越龙吟，剑未出鞘，鞘内剑身却自行震颤，嗡鸣如泣。紧接着，虎兔兔胸前衣襟无风自动，裂开一道细缝。一道血线，自她心口缓缓浮出。细如发丝，赤如熔金，弯弯曲曲，一路向上，隐入她颈后发际——正是那夜陆远剑尖所避之线。老头子两指倏然发力！“噗——”一声轻响，似帛裂，似灯爆。血线从中断开。断口处，一滴金红血珠渗出，悬而不落。老头子另一只手闪电探出，捏住那滴血珠，拇指一碾——“嗤。”血珠化作一缕青烟，烟气缭绕，竟在半空凝成一个扭曲挣扎的、仅有半张脸的虚影——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咧至耳根，分明是那夜邪神残念！虚影嘶吼无声，烟气剧烈翻腾，眼看就要炸开。老头子却突然张口，对着那缕烟，深深一吸。“呼——”青烟如长鲸吸水，尽数没入他口中。他喉结滚动一下，打了个饱嗝，呵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白气。“嗝……”老头子抹了把嘴，对陆远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味道不咋地。比去年腊八腌的臭鳜鱼还冲。”话音未落，虎兔兔猛然呛咳起来。她睁开了眼。不是懵懂，不是迷茫，是……清亮。像山涧初融的雪水，哗啦一下冲开所有淤塞。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陆远。然后是羊羊。最后是老头子。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泪光，小声问：“爹……俺……没死？”老头子抄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她脸：“死？你刚把命借出去遛了个弯儿，又自己跑回来了——丢人不丢人？”虎兔兔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灯。灯焰依旧微弱，可颜色变了。不再是灰白，而是……温润的、带着奶色的浅黄。像初生的蛋壳。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灯芯。火苗“啪”地一跳，蹿高半寸，暖光扑在她脸上，映得她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她忽然“啊”了一声，坐直身子，慌慌张张去摸自己脖子。皮肤光滑，温热，一丝折痕也无。她又低头看手，翻来覆去，看掌心，看指甲，看腕骨……最后，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爹！俺……俺是真人了？”老头子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往她面前一递。镜面模糊，映出她小小的脸，还有身后陆远和羊羊的身影。虎兔兔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镜面，仔仔细细看——镜中人，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连右耳垂上那颗小米粒大的痣，都清清楚楚。她猛地抬头，看向陆远，声音发颤：“道长……你那天晚上……砍碎的，真是俺的十年命？”陆远看着她，喉头滚动，终是点了头。虎兔兔没哭。她只是把铜镜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慢慢地，把脸转向老头子，轻声问：“那……俺还能活多久？”老头子沉默了。院中杏树影子，已由淡青转为浅灰。天光大亮，鸡鸣声此起彼伏，狗也汪汪叫了起来。炊烟从各家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清冽晨风里打着旋儿，散开，又聚拢。老头子弯腰，从桌下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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