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赴约(2/2)
程闭上眼,将这五帧画面在脑中循环播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沉重,更……真实。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入浅眠。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胶片在片盒里摩擦的沙沙声,碳弧灯启动时电流的嗡鸣,老徐摇放映机手柄的咔嗒声,还有林灿的声音,很轻,却压过所有杂音:“你问什么是补天?补天不是填满漏洞,是让漏洞本身成为新的天空。”凌晨四点,赵明程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仍是浓墨般的靛青,但东方已透出极淡的蟹壳青。他一骨碌爬起,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得一个激灵。换上最干净的那件灰布衫——袖口磨得发亮,却浆洗得挺括如新。他打开桌上那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枚大洋,一枚一枚数过,再放回。这是他三个月来所有积蓄,除去房租与饭食,竟真攒下了八块七角——离林灿提过的“独立摄制资格认证”报名费,只差十一块三角。他取出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纸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速写:海崖之上,青衣人垂钓,白衣人立于侧,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却令人窒息的空白。他昨夜在图书馆古籍区翻到一本残破的《珑海志异》,其中夹着张泛黄拓片,绘着补天阁旧址山门石刻——那石刻正中并非神祇,而是一只巨大的、正在校准经纬仪的手。他在速写旁写下:“他们校准的不是星轨,是人心的偏移。”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像一道熔金利剑劈开灰暗。赵明程背上画板,推门而出。巷口煤球炉刚燃起,蓝焰腾起,映得他年轻的脸庞一半明一半暗。他经过早点摊,老板娘笑着招呼:“小赵,今儿馒头蒸得暄乎!”他点头致意,脚步未停。穿过郑和大道时,他下意识举起硬纸板取景框,框住街对面——晨光正斜斜切过西式钟楼尖顶,将影子精准投在中式茶楼飞檐上,明暗交界线如刀锋般锐利。他手指在框边虚按,仿佛已听见快门声。光华影戏公司玻璃门依旧吱呀作响。刘师傅正蹲在仓库门口啃烧饼,见他来了,含糊道:“小赵,快!《富贵花》补拍提前了,导演说要赶下午的船运拷贝!客厅景片全要重画——这次要真!懂吗?真得让人想伸手去摸那沙发纹路!”赵明程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库房。推开沉重木门,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狂舞。他一眼便看见那套客厅景片歪斜靠在墙角,油画布上颜料皲裂,露出底下粗糙的麻布纹理。他走过去,没去碰画笔,而是蹲下身,用指甲轻轻刮擦沙发扶手位置的颜料层。碎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更早一层的赭石色底漆——那是半年前另一部戏留下的痕迹。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抬头对刘师傅说:“师傅,能借把小刀吗?我要刮掉三层底色。”刘师傅一愣:“刮?这布经得起刮?”“刮掉假的,才能画真的。”赵明程声音很轻,却让刘师傅莫名噤了声。他接过小刀,刀尖抵住油画布,没有犹豫,沿着扶手木纹走向,稳稳划下第一道。颜料层发出细微的、类似蚕食桑叶的窸窣声。他刮得很慢,很专注,刮掉浮艳的朱砂红,刮掉俗气的铬黄,刮掉所有掩盖本质的堆砌。露出的麻布纤维在晨光里泛着柔韧的微光,像某种古老皮肤的肌理。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滴在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恍若未觉,只是继续刮,刮,刮……仿佛不是在修复布景,而是在剥开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怯懦、犹疑、自我设限的硬壳。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穿透玻璃窗,毫无遮拦地洒在那片裸露的麻布上时,赵明程直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脖颈。他拿起排笔,蘸了最朴素的熟褐颜料——不加白,不调灰,纯粹来自大地的色泽。笔尖触布的瞬间,他忽然想起昨夜梦境里林灿的话。他手腕微沉,笔锋顺着麻布天然的纹理行走,不描摹,不修饰,只跟随。那沙发扶手的轮廓,竟在未经思考的笔触下,显出一种奇异的、饱经风霜的坚实感。刘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嘟囔道:“怪了……怎么看着比真家伙还像真家伙?”赵明程没回答。他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海港方向,一艘蒸汽轮船正鸣笛,黑烟滚滚升上澄澈的蓝天。他忽然很想哭,又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铮然拔节,顶开所有陈年的锈蚀与桎梏。他知道,那不是终点。只是补天者们校准经纬仪时,第一道划在虚空里的刻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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