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腕上露出的半截青灰色旧疤——那形状，竟与兽人宗据点入口处，石壁上被某种利爪反复刮擦留下的痕迹，有三分相似。他脚步未停，心中却已记下：青灰，爪痕，旧伤。非人之力所留，却未被补天阁标注为异常。是漏网之鱼？还是……更早便埋下的另一颗钉子？清谈轩在东城春深区梧桐路，需穿过三条窄巷。林灿没打车，步行。暮色渐浓，街边早点铺收了摊，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梧桐落叶的微涩，在微凉的空气里浮沉。他放慢脚步，神元悄然扩散，如无形之网，拂过两侧斑驳的砖墙、半开的雕花木窗、晾在竹竿上的靛蓝土布、甚至一只蹲在门槛上舔爪的玳瑁猫。没有妖气。只有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尘埃味、饭菜余香，以及……一丝极淡、极稳、如陈年宣纸般的墨香。他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门楣悬着一块素雅匾额，楷书“清谈轩”三字，笔力内敛，不见锋芒。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灯光，还有一段抑扬顿挫的吟哦：“……那樵夫醒转，但见洞壁嶙峋，寒气刺骨，哪有什么金玉琼浆？唯余森森白骨数具，叠作小丘，顶上一盏碧火，幽幽摇曳，照见石壁之上，赫然题着两行血字——‘食人者，终为人食；妄言归家者，永堕无乡’……”林灿抬手，未叩，只轻轻一推。门无声而开。门内是方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厅，八仙桌、藤椅、青砖地，收拾得纤尘不染。二十来个听众散坐其间，多是附近老街坊，有提鸟笼的老者，有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还有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托腮听得入神。胡不语立于厅中，仍是一身藏青长衫，手中一柄折扇半开，扇骨上刻着细密的小篆。他并未看林灿，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一面空白粉墙上，仿佛那墙上正映出白石山幽暗洞窟的幻影。林灿没往里走，只倚着门框，静静听着。胡不语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厅内所有细微声响——隔壁裁缝铺踩缝纫机的哒哒声、远处孩童追逐的嬉闹、甚至梧桐叶坠地的微响，都成了他话语的天然节拍。“诸位且看，那血字题得蹊跷。”胡不语忽然将折扇“啪”地一收，指向虚空，“‘食人者，终为人食’——此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可‘妄言归家者，永堕无乡’，此句何解？”他目光终于转向门口，与林灿视线轻轻一撞。那眼神温和依旧，可林灿却感到一股微不可察的涟漪，自对方瞳孔深处荡开，如墨滴入清水，瞬间搅乱了自己神元探查的轨迹。他体内神元本能一凝，如临大敌，可下一瞬，那涟漪又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澄澈湖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胡不语笑了，是那种教书先生看到学生答对难题时，欣慰而略带纵容的笑。“‘归家’二字，人人挂在嘴边，可谁又真知‘家’在何处？”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是屋檐下的饭桌？是病榻前的汤药？还是……一张写满‘安全生产’的旧纸？”林灿脊背倏然一紧。胡不语的目光，已悄然滑过他左袖——那里，袖扣正静静蛰伏。“家若不在心上，那纸，便是裹尸布。”胡不语轻轻摇头，折扇重又展开，扇面上，竟无字无画，只有一片空茫的素白，“诸位，故事讲罢。今夜茶资，免了。只望各位散去时，莫忘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最终，又落回林灿身上，唇边笑意加深，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回家的路，从来不在别人写的纸上。”话音落，满厅寂静。唯有那盏悬在梁下的旧式煤油灯，灯焰猛地一跳，爆出一点细碎金星，旋即复归幽碧。林灿站在门口，晚风穿堂而过，撩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算是谢过这一场“故事”。转身出门时，身后传来胡不语温和的招呼：“这位先生，慢走。若明日还来，老朽新得一册残本，《山海遗闻录·狐部》，倒可与君共参。”林灿脚步未停，只将左手插进裤袋，指尖缓缓摩挲着神池中，悄然多出的那一粒、温润如初生的——第四十二粒神元。它比其他神元稍小，色泽却更深，近乎一种内敛的玄黑，如同墨汁滴入深潭，无声无息，却已悄然晕染开整片水域。他知道，胡不语那最后一句，不是邀约。是试探。是警告。更是……一粒，投入他心湖的、真正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