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坦荡清澈的眼底，忽而一笑，竟真带了几分往日的惫懒：“小事。工部那边，有人想试试我的脾气，结果手抖，把地基挖歪了。”“哦？”徐妙云挑眉，“歪了多深？”“半尺。”西门浪随口道，却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清晰捕捉到朱有容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没抬眼，只垂眸看着碧螺春舒展的嫩芽，可那杯沿上，一点水渍正悄然洇开，像无声的叹息。西门浪心头一软，又一涩。他几步上前，在朱有容身侧坐下，伸手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嗓音放得极缓：“媳妇，你猜我待会儿要去哪儿？”朱有容终于抬眼，眸光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格物院。”“嗯。”西门浪点头，拇指轻轻摩挲她手背细腻的肌肤，“那儿的地基塌了，得我去看看。”徐妙云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裂帛：“阿浪，我陪你去。”西门浪一怔。朱有容也抬起了头，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我随你一道去。”徐妙云重复道，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蓝布面册子，封皮上墨书三个小字：《格物初解》。“这是你前日教我的，讲‘地基承载力’那一章。我还记着，你说过，土性不同，夯法各异，若混入杂质，遇水即溃。我虽不懂怎么夯，可至少能认出，哪块土不该在那儿。”她将册子轻轻放在小案上，指尖点了点封面：“你教我的东西，总不能只让我记在纸上。”朱有容望着那册子，又看看徐妙云坦然的侧脸，再看看西门浪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唇边终于浮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意。她没说话，只默默将自己面前那盏尚温的茶，推到了西门浪手边。西门浪端起茶盏，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两张相似又不同的容颜。他忽然觉得，这茶比往日都烫，烫得心口发麻。他仰头饮尽，放下盏，站起身，朝朱有容伸出手：“媳妇，帮我取件厚实些的外裳。再让厨房备两份便携的食盒，多装些耐饥的。”朱有容起身，亲自去内室取来一件玄色鹤氅，亲手为他披上，系带时指尖拂过他颈侧，带着不容忽视的暖意：“去吧。早去早回。”西门浪点头，转身欲走，却又顿住，回头看向徐妙云：“妙云，你真要去？”“自然。”徐妙云已取过斗篷，系好带子，发间一支素银簪在午后斜阳里闪过一道微光，“格物院是我答应帮着看的，地基塌了，我岂能袖手？再者……”她顿了顿，目光澄澈，“我想亲眼看看，你如何把歪了的地基，重新扶正。”西门浪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只牵起她的手，步履坚定地走向大门。马车辘辘驶出西门府，在午后的长街上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车帘半掀，西门浪望着窗外掠过的市井烟火——卖糖糕的老妪支着竹棚，几个孩子追着纸鸢在巷口奔跑，铁匠铺里火星四溅，叮当声不绝于耳。这人间烟火，鲜活、粗粝、带着泥土与汗水的气息，正是一切宏大叙事最真实的地基。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徐妙云。她正低头翻着《格物初解》，侧脸在光影里轮廓分明，睫毛长而浓密，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妙云。”他忽然开口。“嗯？”“你怕吗？”徐妙云翻页的手指停住，抬眼看他，眸子里没有丝毫犹疑：“怕什么？怕地基塌？还是怕……你扶不正？”西门浪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车厢微颤。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得像对待自家妹妹：“不怕就好。有你这句话，今日便是塌了半座格物院，我也能把它垒成琼楼玉宇。”徐妙云耳根微红，却没躲，只垂眸继续看书，唇角却悄悄翘了起来。马车驶过承天门，拐向皇城西侧的格物院。远远望去，那片新起的院落青瓦白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静默如初生的幼兽。西门浪撩开车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墙高处尚未拆尽的脚手架，扫过正门处几个交头接耳的工匠，最终，定格在院门内那方刚刚被掘开的、黑黢黢的地坑上。坑沿泥泞，边缘凌乱，几根尚未抽出的木桩歪斜地戳在那里，像几根折断的肋骨。西门浪跳下车，玄色鹤氅在风中猎猎一扬。他没看门口躬身行礼的赵恪，也没理会周围或敬畏或忐忑的目光，径直走到地坑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深深插进那团湿黏发黑的泥土里。指尖触到的，是细碎的、毫无粘性的灰渣。他慢慢将手抽出，摊开掌心。那点灰渣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惨白。“赵员外郎。”西门浪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瞬间冻结了四周所有的嘈杂，“这土，是你验的？”赵恪面色霎时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西门浪没等他回答，只将掌心那点灰渣，轻轻弹回坑中。灰渣飘落，无声无息，却像一声惊雷，炸在每一个观望者的心头。他直起身，环视众人，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面孔，最终，落回赵恪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铁：“今日起，格物院所有工程，由王干炬主理。赵恪，即刻卸职，听候吏部与都察院勘问。至于这坑……”他顿了顿，抬脚，靴底狠狠踏在坑沿一块松动的青砖上。砖石应声碎裂，簌簌滚落坑底。“——重挖。从地表开始，一寸一寸，把这半尺之下，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统统给我刨出来。”风卷起他玄色的袍角，猎猎作响。阳光慷慨地倾泻而下，将他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那片狼藉的废墟之上，仿佛一柄刚刚出鞘、寒光凛冽的剑，正刺向大地深处，刺向所有盘踞其间的阴翳与腐朽。远处，朱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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