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看着她,叹了口气。
“修书的。”她说,“修书的。苏小姐,拜托你了。”
她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声,然后店里恢复了安静。收音机里那首诗念完了,换了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唱的是“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苏晚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布包打开,把那本《诗经》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小楷字像一排排,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赠程砚白,愿君如松柏。
她认识这个字。
不是程砚白的字——程砚白的字潦草得像狗爬,每次写合同都被她嘲笑。这是女人的字,顾清晏的字?还是别的什么人的?
她不想猜。
她把这页翻过去,开始仔细检查书的损伤情况。封面脱落,书脊断裂,大概有十几页被水泡过,纸面发硬,有些地方粘在一起了。虫蛀不严重,只有两三页有几个小洞。总体来说,能修,但费功夫。光是揭裱那十几页泡过的纸,就得小半个月。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修复方案。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妈”字。
她接起来。
“晚棠,你爸让你周末回来吃饭。”
“这周不行,店里忙。”
“你哪周不忙?”她妈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跟你说,你张阿姨家那个儿子,留学回来了,在银行工作,条件很好,你——”
“妈,我真的忙。”
“你忙忙忙,忙到三十岁了还一个人,你想干什么?”
苏晚棠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妈的声音软下来了。
“晚棠啊,妈不是催你。妈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那条破巷子里,修那些破书,修来修去有什么用?你看看你同学,哪个不是结婚生子了?就你一个人……”
“妈,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你就得行动起来啊!这个周末,你张阿姨——”
“妈,我这周真有事。下周,下周我回去。”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收音机里邓丽君已经唱完了,换了一个卖壮阳药的广告,声音大得像吵架。她伸手关了收音机,店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她趴在柜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你一个人扛了太久、突然有人问你“你累不累”,你就觉得浑身都散架了的累。
她妈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爸不知道。
她那些闺蜜也不知道。
她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
她只是在等一个解释。一个迟到了五年的解释。不是为了原谅谁,是为了放过自己。她需要一个答案,告诉她当年那些事、那些话、那个决绝的背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需要他回来。
她只需要知道。
但程砚白这个人,嘴确实笨。笨到宁愿让她恨他五年,也不肯说一句“我是有苦衷的”。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苦衷。
也许就是不爱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按下去。她让它浮在那儿,浮在台灯的光晕里,浮在那本破损的《诗经》旁边。
不爱了。
三个字。
就这么简单。
但如果是真的不爱了,为什么还要托人送书来修?为什么偏偏是她?南京城修古籍的人不止她一个,比她手艺好的也有。为什么是她?
她抬起头,把那个布包打开,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遍。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发现有一页的页脚被人折了一下。她翻开那一页,是《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晚棠,对不起。”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棠”字上。
铅笔写的。写了很多年了,铅粉有些脱落,字迹模糊,但笔画的走势她认得。横画往右上斜,竖画往下拉的时候会微微左偏,捺画收尾的时候喜欢顿一下再提起来。
程砚白的字。
狗爬一样的字。
但那个“棠”字,他写得格外认真。宝盖头的钩回锋收笔,下面的“木”最后一捺拉得很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
苏晚棠盯着那行字,盯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进工作台的抽屉里,锁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打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