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很久了。如果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就把这封信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你还在等我——
算了,你不会在等的。没有人会等一个人五年。
但我还是想写这句话等我回来。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如果你还愿意听的话。
沈砚舟
2009年3月”
林微言看完信,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去擦,让眼泪滴在信纸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这封信,”她问,“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走之前那天晚上。”沈砚舟说,“写完之后我去邮局寄,站在邮筒前面站了半个小时,最后没寄。我把信塞进口袋里,带走了。”
“那后来呢?”
“后来这封信一直跟着我。我在国外那几年,搬了四次家,每次搬家都会翻出来看一遍。看了之后又折好,塞回信封里。”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五年,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林微言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还给他,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沈砚舟,”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当年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沈砚舟愣了一下。
“你说了那么多,”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什么‘你太黏人’、‘太没主见’、‘跟你不是一路人’。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你前一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我不信。”
“那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因为我怕。”林微言说,“我怕你真的是那样想的。我怕我跑去找你,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那些话,我就真的没有退路了。不去找你,我还能骗自己——他说的不是真的,他一定有什么原因。”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骗了自己五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有船鸣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沈砚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手在发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林微言,”他说,“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林微言摇头,“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那你要什么?”
林微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意气风发的亮,是一种被水洗过的、干干净净的亮。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整个人都轻了。
“我要你把那五年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诉我。”她说,“不要瞒,不要藏,不要替我做决定。我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从哪里说起?”
“从你父亲的病开始。”
沈砚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那年寒假,我回家过年。到家才发现,我爸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胃不舒服,吃了药就好了。我没当回事。”
他顿了顿。
“开学之后,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住院了。胃癌,中晚期。需要手术,需要化疗,需要一大笔钱。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打回去了,不够。我找同学借,找老师借,能借的都借了,还是不够。”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但林微言听得出那种平下面的东西——那种被压了很久的、不敢去碰的疼。
“后来有人介绍我认识了顾晓曼的父亲。顾家那时候在扩张业务,需要一个懂法律的年轻人。他们愿意出钱帮我爸治病,条件是我毕业后去顾氏工作五年。五年之内,不能离开,不能对外透露合作的内容。”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沈砚舟说,“那时候我没有别的选择。我爸的化疗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微言的声音有些急,“你可以告诉我实情,我可以等——”
“你不能等。”沈砚舟打断了她,“你那时候才二十三岁,刚毕业,工作还没着落。你家里也不宽裕,你妈身体也不好。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那是我自己的事!”
“是,是你的事。但我不想。”他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林微言,我不想让你过那种日子。我不想让你每个月省吃俭用,把钱寄给我爸治病。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扛着所有的事情。我不想让你——等我。”
他的声音在“等我”两个字上忽然软了,软得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纸,一碰就碎。
“等一个人太苦了。”他说,“我舍不得让你吃这个苦。”
林微言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这次没有擦,就让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