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太冷了，冷得毫无温度，冷得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她后颈汗毛直竖，脊背一阵发麻，不由自主打了个颤。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喉咙干涩发紧，像塞了一把粗粝的砂砾。
小腿肌肉骤然绷紧，脚踝微微发僵，脚尖不受控制地向后虚抬了半寸，几乎要向后退半步，却硬生生咬牙止住了。
多少年了？
从小到大，梁骞看她从来都是温的、软的、信的。
温得像初春晒透的棉被，软得像午后融化的蜂蜜，信得像攥在掌心从不松开的玻璃弹珠。
他小时候高烧到四十度，浑身滚烫，神志昏沉，说了一整夜胡话，第一个喊的，就是她的名字。
上学路上被隔壁班三个男生堵在巷口，他攥着书包带不敢吭声，是她拎着帆布书包冲上去，把瘦小的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十五岁练散打摔断左臂，手术完刚缝好针，她就守在病床边，握着他打着点滴的手，三天三夜没合眼，眼底血丝密布，嘴唇干裂起皮，却始终不肯让护士换她去休息。
这回，他望向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端详一块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石头。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既没有片刻的停顿，也没有丝毫的温度，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那目光平直、冷硬、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注视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阿琛，你……怎么这样瞅我？”
她喉头一紧，嗓子发干发涩，声音不自觉地绷得极细，试探着问出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而克制的颤抖。
梁骞没答，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缓缓抬起了右手，朝窗边方向轻轻一点。
“那儿风景不错，你过来瞧瞧。”
他手臂抬起时，深灰色西装袖口悄然滑落一截，露出一段线条凌厉、腕骨分明的手腕。
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而硬的茧，像一道沉默的印记。
梁寒媛一愣，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便挪动脚步，朝窗边靠去。
脚步迟疑了半秒，像是被无形的线扯住脚踝，才终于重新迈开。
鞋跟落在地板上，声音明显变轻、变虚，几乎没了分量。
脚刚站稳，脸就刷地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仿佛时间也在那一刻屏住了气息。
指尖瞬间冰凉，连血液都似凝滞不动。
窗外，几张照片静静贴在玻璃上——全是梁寒媛当年跟梁寒川私下见面的画面。
照片边缘用透明胶带工整地固定着，位置分毫不差，排列齐整。
每一张都经过精心挑选，角度精准刁钻，光影分明，人物神态清晰可辨。
右下角还用黑色签字笔标注着具体日期与时间，字迹冷静而锋利。
她猛地回头，嘴唇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
“上次……
你早就看见了？”
声音劈了叉，断断续续，尾音嘶哑破碎。
肩膀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
梁骞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皮鞋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碾，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他身形颀长，肩线利落，步子沉稳而缓慢地朝她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径直走到她身旁，距离不过半臂之遥，却始终没有接她那句欲言又止的话。
反倒微微侧过脸，目光沉静如深潭，忽然开口讲起一段尘封已久的旧事。
“姐，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梁家那会儿，我才十岁，我爸妈的灵堂还摆着白花，棺木都没撤走，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句话都不肯说，连勺子都拿不稳，更别提咽下一口饭。
是你说要陪我吃饭，一勺一勺舀着粥，蹲在我面前，眼睛亮得发烫，攥紧我冰凉的小手。”
“阿琛不怕，以后姐姐罩你。’
后来老宅后院起火，浓烟滚滚，梁柱噼啪作响，我被困在二楼卧室。
是你二话不说冲进火海，头发被烧焦了一片，后颈被滚烫的窗框烫出水泡，硬是把我从断掉的楼梯口拖出来的。
再后来，我被不明身份的人绑上一辆黑车，整整失踪四十八小时。
手机关机、监控失联，是你一夜没合眼，翻遍城东城西所有车行的登记簿。
调取三百多条行车记录仪视频，终于在一张模糊的车牌截图里锁定了那辆银灰色别克。
还有一次，梁机借着送你去机场的机会，在后座动手动脚。
手指刚碰到你手腕，你就猛地抄起副驾前那尊青瓷花瓶，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瓷片四溅。
血顺着他耳朵往下淌，你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救过我太多次了，数都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