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从廊道的另一端走来。
她手里提着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另一只手里捏着三个茶杯,杯子叠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走到石桌前,三杯倒满,把茶壶放在石桌一角。
诸葛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甬道方向传来。
李石安背着布包走进院子。
布包比早上瘪了一些,看形状是少了几册书,大概被留在了藏书阁。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底的精神头比午饭时好了不少。
上官白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日谢老先生考校得如何?”
李石安走到石桌旁,嘴角带着笑意。
“谢老先生考了《明德言》和《治世要略》。”
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
“指点了我一处错。”
上官白秀把茶杯放回石桌上,目光落在李石安脸上。
“哪处?”
“我将《治世要略》中宽猛相济的宽字,单解为宽恕。”
“老先生说,宽在此处不仅是宽恕,更是政令宽松,不扰民。”
“治民之宽,在于不以繁苛之令疲民力、乱民心。与猛并举,才是一张一弛之道。”
上官白秀笑了笑。
“其余地方呢?”
李石安微微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其余地方,老先生说先生教得不错,底子打得很实。”
上官白拿起手炉,双手覆在炉壁上。
“没给你先生丢脸。”
诸葛凡端着茶杯,目光从李石安身上移开。
“谢老先生治学严谨,能说一句教得不错,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上官白秀侧过头,看向诸葛凡。
“你那边如何?”
诸葛凡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中院开蒙的孩童学得很快。”
“几个小的上午写不好的字,下午重新写了一遍,已经像模像样了。”
“南院的士人和吏员问了许多关于新政实施的细节。”
“灾年怎么办,流民怎么安置,赋税怎么查核。”
“我一一做了解答。”
“问得出这些问题,说明他们确实在想事情,不是坐在那里混日子。”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东院武略堂的军吏和青壮,对阵型的理解很透彻。”
“西院文翰阁的士子,对史事的分析也有自己的见解,不全是死背书。”
诸葛凡点了点头。
“北院工器馆昨日已由工匠授课完毕,冶铁和弩械的基础课目都已经开了头。”
他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这敷文书院五院,皆已运转起来了。”
上官白秀没有接话。
他端着手炉,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新发的槐树上。
揽月站在石桌旁,弯腰收拾散落在桌面上的茶杯。
她的动作很轻,杯子和石桌面碰在一起,几乎没有声响。
李石安从肩上取下布包,放在石凳上。
他从包里翻出炭笔和纸笺,在石桌的一角铺开,低下头开始写字。
炭笔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学堂传来的读书声混在一起。
诸葛凡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书院建筑群参差的屋顶上。
正堂的飞檐最高,两侧是东西两院的屋脊,再远处是南北两院的轮廓。
中院的矮墙后面隐约能看到几棵新栽的小树,树冠还没长开,稀疏的叶子在风里摇。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走到诸葛凡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
诸葛凡轻声开口。
“书院五院。”
“治国、治军、开蒙、文治、工器。”
“这是殿下从一开始就画的棋盘。”
“我们在关北待了不到一年。”
“从滨州起家,到如今铁狼城的旗帜已经插到了草原。”
“可真正让关北站住脚的,不是那些战功。”
他偏过头,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双手捧着手炉,目光落在远处正堂的飞檐上。
“待殿下南归,若是顺利,关北的先生会越来越多。”
“届时敷文书院的名头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也好,能工巧匠也罢,总有人愿意来关北看看的。”
诸葛凡没有接话。
上官白秀转过头,看着他。
“关北如今的势头已经挡不住了。”
他的声音平静。
“待十年、二十年之后,从这五院走出去的人,皆是我关北栋梁。”